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视线。不像折纸那种直白的、灼热的、恨不得用目光把他衣服扒下来的扫描；也不像十香那种单纯的、亮晶晶的、像小狗看到骨头般的期待；更不像13那种带着戏谑和玩味的、像是在观察实验品般的打量。

狂三的凝视，是优雅的，含蓄的，但穿透力极强的。

就像现在。

下午第二节课。

上课期间他能感觉到。

从教室另一侧，隔着三排座位，那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不灼热，不急切，只是……存在着。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后颈，让人忍不住想回头确认。

士道忍住了。

他不敢回头。

因为上周的惨痛教训还历历在目——

当时是在佛拉克西纳斯的会议室，琴里正在讲解新的作战计划。狂三坐在士道斜对面，双手托腮，猩红的右眼和金色的左眼时钟瞳孔都注视着他。

那种注视太有存在感，士道不由自主地看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见狂三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士道先生，你的领带歪了哦。”

士道下意识低头看领带——很正。

再抬头时，狂三已经移开视线，专心听琴里讲话了。

但接下来整整半小时，士道完全没听进去琴里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狂三为什么突然提醒我领带”“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结果会议结束后，琴里把他单独留下，叉着腰训话：“士道！我刚才说的重点你记下来了吗？为什么一直在发呆！”

士道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而走廊外传来狂三轻轻的笑声，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猫。

从那以后，士道就学会了：面对狂三的凝视，最好的回应是……假装没感觉到。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那道视线的持续时间太长了。整整十分钟，狂三一直在看他。

士道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握笔的手也不稳了。

终于，下课铃响了。

老师刚说出“下课”两个字，士道就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抓起书包就想溜。

“阿拉，士道先生~”

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士道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时崎狂三站在他座位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今天她没扎那标志性的双马尾，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肩头，发梢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散着头发的狂三……有种不一样的美。

更柔和，更……女人味。

士道愣了一秒，然后赶紧移开视线：“狂、狂三，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狂三轻笑，“只是刚才上课时，看见士道先生一直在抖腿，是座位不舒服吗？”

“抖腿？”士道茫然，“我没有啊……”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狂三眨了眨眼，“不过既然碰到了，有件事想问问士道先生~”

“什么事？”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狂三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想约士道先生去个地方。”

士道心脏一跳。

约会？

和狂三？

“去、去哪里？”他小心翼翼地问。

“秘密~”狂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露出神秘的笑容，“不过可以提示一下——和‘小动物’有关哦~”

小动物。

猫咪。

士道瞬间明白了。

自从上次在商店撞见狂三为了猫咪写真集和纱和竞价之后，他就知道狂三对猫的喜爱程度远超想象。而狂三也知道他知道——所以现在这是……明目张胆地利用这个共同秘密？

“那个……”士道看了眼手机，“我今天其实……”

“琴里小姐那边我已经说过了~”狂三打断他，笑容灿烂，“她说今天没有紧急任务，可以放你半天假~”

“……13呢？”

“13小姐在实验室忙她的新发明，说‘别来烦我’~”

“……折纸？”

“鸢一同学今天要去商场买点东西，晚上才回来~”

“……十香？”

“十香小姐和四糸乃小姐、七罪小姐一起去新开的甜品店了，说要尝遍所有口味~”

士道张了张嘴，发现所有借口都被堵死了。

狂三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逃不掉的。

“……好吧。”士道认命地叹气，“几点？”

“放学后校门口见~”狂三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离开，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补充道：

“对了，士道先生~”

“嗯？”

“你刚才看我的头发看了三秒哦~”狂三狡黠地笑，“喜欢吗？”

士道的脸“唰”地红了。

狂三轻笑一声，这次真的走了。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痛，并快乐着。

这就是他最近的日常。

……

放学后，校门口。

士道背着书包出来时，狂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黑色蕾丝边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深红色的短外套，脚上是及膝的长靴。长发依然散着，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周围路过的男生都在偷偷看她，但她完全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布偶猫的照片。

“狂三。”士道走过去。

“阿拉，准时呢~”狂三收起手机，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士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等等……”他想抽出手臂。

“怎么了？”狂三抬头看他，眼睛眨啊眨，“情侣约会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不是情……”

“嗯？”狂三眯起眼睛。

“……没什么。”士道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怕说出来，狂三会当场掏枪。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走向车站。一路上收获无数注目礼——毕竟一个黑长直美少女挽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生，这组合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士道问。

“猫咖~”狂三心情很好地回答，“天宫市新开了一家，据说有二十多种猫咪，还有罕见的品种~”

猫咖。

果然是猫咖。

士道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对猫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但也不像狂三这么狂热。

不过既然答应了，就陪她去吧。

电车坐了二十分钟，两人在一个看起来很时尚的商业区下车。

猫咖在一栋大楼的三楼，门口挂着可爱的猫爪招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暖色调的装潢，还有几只猫咪在懒洋洋地走动。

“就是这里~”狂三眼睛亮了起来，拉着士道就要进去。

就在这时——

“喵呜~”

一声猫叫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只……非常，非常，非常肥的橘猫，正蹲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不，准确地说，是看着狂三手里拿着的猫咖宣传单——上面印着猫咪零食的图片。

这只猫肥到什么程度呢？

它蹲在那里，像一团毛茸茸的橘色毛球。脸圆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肚子垂下来，几乎贴到地面。脖子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项圈，项圈上有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加菲”？

“加菲猫？”士道念出牌子上的字，“这是它的名字？”

狂三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然后皱起眉：“这不是品种名，这是它主人给它起的名字吧。不过……”

她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只猫。

“这体型……也太夸张了。”狂三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猫咪过度肥胖会导致很多健康问题，关节负担、心脏病、糖尿病……它的主人怎么照顾的？”

话音刚落，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加菲——！加菲你在哪里——！”

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士道和狂三同时抬头看去。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街角，一个穿着便服的栗发少女正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她扎着双麻花辫，脸上是温柔焦急的表情——如果忽略她身上那隐隐散发出的、只有灵力持有者才能感觉到的危险气息的话。

山打纱和。

或者说，白之女王的人类态伪装。

她也看见了士道和狂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那只肥橘猫“加菲”还在喵喵叫，蹭着狂三的腿——它好像对狂三很有好感。

纱和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惊讶，再变成……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敌意和尴尬的情绪。

狂三的表情也从惊讶变成冷笑。

“阿拉~”她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这不是纱和吗？真巧呢~”

纱和走到他们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真巧。狂三，士道君。”

她的视线落在狂三脚边的橘猫上，松了口气：“加菲，原来你在这里。怎么又乱跑……”

她想去抱猫，但加菲躲开了，反而更往狂三腿边蹭。

纱和的手僵在半空中。

狂三低头看了看黏着自己的肥猫，又抬头看了看纱和，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是你的猫？”

“……是。”纱和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名字叫加菲？”

“……是。”

“真是贴切的名字呢~”狂三轻笑，“看这体型，确实和那只著名的橘猫漫画角色有得一拼~”

纱和的脸微微涨红：“加菲只是……骨架比较大。”

“骨架？”狂三挑眉，“你确定不是脂肪层比较厚？”

“你……”

“而且，”狂三继续输出，“猫咪过度肥胖是主人的责任。饮食控制、运动量、定期体检……这些你都做到了吗？该不会只是觉得胖胖的很可爱就放任它吃吧？”

纱和的表情冷了下来：“我怎么养猫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狂三耸耸肩，“毕竟，真正爱猫的人，不会把猫养成这样。”

这句话戳中了纱和的痛点。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开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士道见势不妙，赶紧插到两人中间：“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大街上！”

他转向纱和：“纱和小姐，你的猫好像很喜欢狂三，要不……”

“不喜欢！”纱和咬牙，“加菲只是……只是被她的灵力吸引了！”

“哦？”狂三笑了，“所以你的猫喜欢我的灵力？那你怎么解释它躲着你？”

“它没有躲我！”

“那它为什么不让你抱？”

“它只是……闹脾气！”

“闹脾气？”狂三低头看着脚边正翻肚皮求摸摸的肥猫，“看起来不像呢~”

纱和气得发抖。

士道头都大了。

一边是前挚友现死敌，一边是心爱的猫叛变投敌——这什么修罗场啊！

而且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围观了。两个美少女当街对峙，中间夹着一个手足无措的男生，脚边还有只肥猫在卖萌……这画面太诡异了。

“那个……”士道试图调解，“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猫咖就在楼上，我们可以……”

“不去！”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互相瞪了一眼。

“我的猫不需要去那种地方！”纱和说。

“我也不想和某个不会养猫的人一起喝茶！”狂三说。

士道：“……”

他感觉自己是夹在两头狮子中间的小白兔。

而且这只小白兔还得负责劝架。

“加菲，过来。”纱和蹲下身，对橘猫伸出手，语气温柔，“回家了，给你开罐头。”

听到“罐头”两个字，加菲的耳朵动了动，但看了眼狂三，又犹豫了。

它看看纱和，又看看狂三，最后……朝狂三走了两步。

纱和的表情裂开了。

狂三则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加菲的头：“乖~不过我不能带你回家哦，你主人会伤心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的动作和语气怎么看都是在炫耀。

纱和终于忍不住了。

“时崎狂三！”她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到底对我的猫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狂三无辜地眨眼，“只是猫咪比较喜欢我而已~可能因为我身上的灵力比较纯粹？不像某些人，灵力里混着奇怪的东西~”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纱和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士道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降温了。

完了。

要打起来了。

他赶紧蹲下身，一把抱起那只肥猫——好重！——然后塞到纱和怀里。

“纱和小姐！你的猫！”他大声说，试图转移注意力，“它好像饿了！你看它一直喵喵叫！”

加菲突然被抱起来，懵了一下，然后真的“喵”了一声。

纱和下意识接住猫，抱在怀里。

温暖的，毛茸茸的，熟悉的手感。

她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点。

“还有狂三！”士道转身，拉住狂三的手，“猫咖要预约的！我们快进去吧！不然没位置了！”

说着，他半拖半拉地把狂三往猫咖门口带。

狂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被士道这么一拉，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跟着走了。

走了两步，她回头，对纱和露出一个优雅而挑衅的微笑：

“好好照顾你的猫哦~别让它再跑出来找更合格的主人~”

纱和抱着猫，气得脸都白了，但碍于周围人多，不能真的动手。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劳你费心。”

然后转身，抱着加菲快步离开。

背影看起来……有点狼狈。

士道看着她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就是一场精灵大战。

虽然可能不会真打起来——毕竟两人都有顾忌——但光是那气氛就够吓人的了。

“士道先生~”狂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刚才，是在帮纱和解围吗？”

语气很温柔。

但士道感觉到了杀气。

“不是！”他立刻否认，“我只是……不想你们在大街上吵架！影响不好！”

“是吗~”狂三眯起眼睛，“可你刚才抱了她的猫呢~还塞到她怀里~动作很熟练嘛~”

“那是紧急情况！”

“那如果是我和纱和打起来，你会帮谁？”狂三突然问。

送命题！

士道冷汗都下来了。

“……谁也不帮。”他选择最安全的答案，“我会想办法阻止你们。”

“如果阻止不了呢？”

“那就……挡在你们中间。”

狂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真是标准的士道式回答呢~”她摇摇头，挽住他的胳膊，“算了，不逗你了。我们进去吧，猫咪们在等着呢~”

她好像真的不生气了。

士道松了口气，跟着她走进猫咖。

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因为他知道，狂三和纱和的矛盾，不会这么容易化解。

今天这只是个小插曲。

真正的战争……还在后面。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得先应付眼前这个——在猫咖里如鱼得水、被一群猫咪围着、笑得像个孩子的时崎狂三。

看着这样的她，士道突然觉得……

痛并快乐着的日常，好像也不错。

至少，这一刻的狂三，是真实的，开心的。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他叹了口气，走向那只正在蹭狂三腿的布偶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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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剧场：

当晚，影之庭。

纱和抱着加菲坐在沙发上，一脸阴沉。

加菲在她怀里打呼噜，完全不知道主人今天经历了什么。

“女王大人。”帕妮耶小心翼翼地问，“您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闭嘴。”纱和冷冷地说。

帕妮耶立刻噤声。

纱和摸着加菲柔软的毛，脑子里全是狂三那张得意的脸。

还有士道……那个笨蛋，居然敢抱她的猫！

虽然是为了劝架，但……

“哼。”她冷哼一声，“下次见面，一定要她好看。”

加菲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纱和看着它那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泄了气。

“算了……”她叹气，“跟那只疯猫计较什么。”

她抱起加菲，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还是你最好了……不会背叛我……”

加菲：“喵~”（其实今天那个黑头发的小姐姐身上的气味真好闻……）

当然，这句话纱和是听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