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爪事务所A栋，三楼综合训练室。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将原本应该明媚的午后光线过滤成一片缺乏温度近乎冷酷的白。

室内灯火通明，光洁的枫木地板反射着顶灯冷冽的光芒，将训练室映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清晰、专业，不掺杂一丝多余的温情。

空气里弥漫着地板蜡、汗水蒸发后淡淡的咸涩，以及某种无形的属于“考核”本身的紧绷感。

训练室中央被临时清出一片空地，周围摆放着几张桌椅，坐着几位事务所负责新人评估的老师和总监。

气氛严肃，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低音量的交谈。

今天参与考核的新人练习生大约有七八位，此刻或坐或站在场地边缘，有人紧张地反复活动手脚，有人闭目默记动作，也有人忍不住偷偷望向入口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白万雪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一排折叠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训练服，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板，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她无关。只有那双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的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万雪同学。” 林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抱着记录板，小麦色的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看了看手表，又瞥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入口门。“马上就要轮到你上场了。准备一下，热热身。”

“万雪知道了，林老师。” 白万雪抬起头，看向林薇，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她依言站起身，开始做一些基础的热身拉伸，动作标准而流畅，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短暂地，瞟向那扇门。

林薇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走到白万雪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介于提醒和陈述事实之间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还是在等苏雨晴那个家伙吗？”

白万雪拉伸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

她没有看林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淡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执着的光芒。

“嗯。”

她低声应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万雪还在等主…万雪还在等雨晴姐姐来。喵。”

最后那声习惯性的猫叫，在此刻过于正式和冰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微，却也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孩童等待承诺兑现般的单纯笃定。

林薇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女孩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上。

她见过太多有天赋也有野心的新人，但像白万雪这样，将某种期待如此具体地毫无保留地系在一个人身上的，并不多见。

这让她感到一丝棘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对那个此刻缺席的不靠谱的家伙的烦躁。

“你应该明白，万雪。” 林薇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她需要点醒这个沉浸在期待中的女孩，至少在考核这件事上。

“你的雨晴姐姐，她今天…是不会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白万雪平静的眼眸，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复道：

“但是，这件事情姐姐已经和万雪约定好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陈述。仿佛“约定”本身，就是一个不容违背的法则。

林薇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身为师长的无奈，也带着对这个行业某种运行规则的冰冷认知。

她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听老师说，万雪。”

她的目光锐利，试图刺破那层单纯的依赖：

“苏雨晴，她首先，是我们小爪事务所的经纪人。是公司雇来管理艺人、处理事务为公司的利益服务的员工。”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这一点，所以很多时候，她必须优先按照公司的利益、按照更重要的工作安排来做事，而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跟随着她自己的心意，或者…某个人的心愿。”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那个名为“约定”的泡沫。

公司利益，更重要的工作…这些词汇所构建的现实，与“下午两点，训练室，等你来”的私人承诺，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白万雪终于缓缓转过头，淡红色的眼眸对上了林薇的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清澈，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冷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轻声问道：

“所以林老师，你的意思就是说…”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自始至终横亘在她与“主人”之间的、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姐姐她现在，是在枝爱那边，对吧？”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是结合了昨晚枝爱那番“公平竞争”的宣言，以及此刻缺席的现实，推导出来的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林薇被她的直接问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默认的表情。

她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对苏雨晴行事风格的惯常不满和一丝“早就料到”的嘲讽：

“这事实，大概率…就是这样子的喽～毕竟枝爱是事务所现在的王牌，她今天的粉丝见面会也是早就定下的大型活动，优先级自然不一样。”

她像是为自己学生的缺席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语气里对苏雨晴处理方式的不满依旧明显：

“不过苏雨晴那家伙也真是的！就算来不了，至少也该提前给你发个消息，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爽约了？连最基本的交代都没有，她这人…未免也有点儿太差劲了吧？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林薇的抱怨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在安静的场地边缘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几位等待考核的新人忍不住偷偷看过来。

然而，白万雪的反应却出乎林薇的预料。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附和老师的批评。

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银灰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不怪她的。喵。”

万雪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将责任全然归咎于自身的冷静。

“这一切，都怪万雪自己。”

她抬起淡红色的眼眸，望向训练室天花板冰冷的灯光，目光仿佛穿透了水泥楼板，望向某个更遥远且更加强大的存在。

“不能够…早一点，变得更强。”

“不能够…早一点，去战胜枝爱。”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仿佛“战胜枝爱”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目标，而是解释眼前一切失望、缺席乃至“约定”失效的唯一根源。

因为自己不够强，所以留不住“主人”的目光，所以“主人”会被更重要（在枝爱那里）的事情带走。

简单，直接，残酷，却构成了她世界观里最核心的逻辑闭环。

林薇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孩子的思维方式…纯粹得让她这个成年人都感到一丝心悸。但此刻，考核在即，她需要将这股偏执引导到正确的方向。

“万雪同学。” 林薇的语气严肃起来，她拿起记录板，快速翻找着，抽出一张边缘已经微微磨损、但保存完好的打印纸。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顶端清晰地印着“笠花枝爱 - 新人期首次综合考核评估表”。

“你要是真的，想去战胜枝爱的话——”

林薇将那张表格递到白万雪面前，指尖点在“总分”一栏那个令人咋舌的高分上。

“那就请先，从战胜她…第一次参加新人考核时的成绩上，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