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傍晚了。
作为社长的大四学姐走进书架与长桌间的空隙,站在我身前轻声问:
“李同学,怎么样?这次招新海报标语,有头绪了吗?”
“社长,我还在发愁。”
才刚进社团就要我负责招新标语,实在有点难为我了。
社团开放周还没结束,虽说最繁忙的周六日已经过去,不再需要摆摊,但立马就给我布置新任务,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林社长,我看这次展评会我们也别参加了。”
坐在对面的学长继续说着,“光有教师评分也就罢了,非得来个学生会评分,她们懂什么文学?还不是靠关系。上次一个路人的得分居然比你高!欺人太甚!”
“好了,最后一年我还有机会冲一冲。”林社长摆摆手,“你们也一样。”
“切,林社长你都不行,我们就更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活动室就响起一声声叹息,扰乱着我的心绪。
林社长的手按在我的纸上,“李同学,现在没人用纸笔了,你还是去买台笔记本电脑吧。”
接着又响起一阵嘲笑声。
“我寒假去兼职试试。”我轻声说。
当我在笑声中低下头时,门口响起稚嫩的声音,“大家好,这里是文学社活动室吗?”
“你好你好,好可爱的小女孩,是看了作品集来活动室参观的吗?”林社长兴奋地打着招呼。
“对!”
看来是周末摆摊有了成果,她是第一个来活动室参观的。
我埋头盯着白纸。
“你好!你看了作品集,最喜欢哪一篇呀?林社长写的吗?”有个学姐问。
“唔...大家写得都很好,但是我最喜欢最后那篇,啊!在呢!”
听到“最后那篇”,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女孩子俯身钻进长桌底下朝着我跑来。
“是说,李明山同学写的...”
“不可能吧。”
“切,下次让他自己打字吧。”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质疑声。
女孩从桌下探出头,翠绿的眼眸,笔直的长发,发尾带点黄,就是周日向我请教的那个。
“你好?”我有些惊讶,“今天是周二,你不上课吗?”
“成绩好就好啦,上什么课!大哥叫李明山啊,李大哥,继续教我那天的后续嘛!”
女孩子抓着我的袖子拉来拉去。
她是逃课过来的?
“有点吵啊...”
“就是...”
周围厌烦的视线以及低语声刺得我坐立难安,大家似乎是对她的回答不满意,又或者单纯看我不爽,刚才的热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拿着纸笔起身,在大家的注视下离开活动室,恰好活动楼前的摊位还在,我就带着她到摊位后。
“谢谢你。”看她乖巧地坐下来,我的心暖暖的,“在大家面前认可我,我很开心。”
“我就是说实话,我感受最深的就是你写的。而且我把那天写好的纸拍给我爸看了!你猜怎么样?”
“啊?!”我惊叫一声。
我记得她那天写的全都是讨厌父亲的内容啊,她居然真给她爸看了?
“那个还没有修饰过,也没有写成故事,有点太直接了。你爸有什么反应?”
“他给我打电话,边哭边嘴硬呢。硬要说我比钱重要,结果晚上还是没回家!但是他说会补偿我,我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他不会再用钱打发我了。”
幸好,她爸是个宠女儿的父亲,没有发作。
“算是有点成果了。”我松了口气。
“嗯!要是写成故事,感动到他,他肯定会多回来陪陪我和妈妈的。这就要你登场了!李大哥。你会教我的!”
她瞪大水汪汪的眼睛,让我无法拒绝。
“当然,我会尽力。我想想,你有经历过什么让你特别难受,或者是特别高兴的事吗?和你爸爸有关的。”
她戳着下唇,偏黄的发尾在空中飘扬弹跳着,充满活力。
“那次家长会,其他家长都陪着同学在听老师汇报,我爸来了以后一直在教室外面打电话听别人汇报...家长会结束了,他还没回来。”
“老师去找他了,他还给老师塞钱,拜托老师照顾我。呜哇啊啊!!气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攥紧小拳头敲着桌子,眼角积蓄起泪珠。
“好了,我大概知道了。就写那次的事,记住你现在的情绪。”
我嘴上说得镇定,内心想要安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大哥?”她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好!我记住了!是难过,又生气的感觉。谢谢...”
“嗯,然后就是构建故事框架,写故事就像造房子,最重要的地基有三个部分,就是小说三要素……”
我和她讲解着自己创作小说的思路,还有一些描写的心得。
这天入夜后,她已经在我的引导下想好了大概的框架,拿着我写给她的思路心得,慢慢往校门口走去。
“李大哥,原来写故事没有那么难。按照你说的,变简单了好多。你好厉害。”
我护送她往校门口走去,她紧跟在后面抓住我的衣角,说着夸奖我的话。
“毕竟...我已经没有其他的情绪宣泄口了。只有靠创作...”
不行,我怎么能向她表现出消极的一面呢?
正当我想着要怎么圆回来时,后背传来一阵猛烈的触感。
“不管我想要的是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李大哥,你也可以试试看,难过就大喊我难受!再不行就哭出来!”
她大声说着,小手反复拍我的后背,像是在责怪,也像是在鼓励。
“好吧,有机会我试试看。”
我肯定不会像她说的那么做,那样会给别人造成麻烦。不过,我不会否定她的发泄方式。
“你会安慰我,会对我温柔,但是对自己又很严厉。好像大家都很矛盾!那些大哥哥大姐姐对我那么热情,一提到你就不说话了,真奇怪。啊,头晕,不去想了!”
“哈哈,你以后大概会明白的。”我苦笑着。
走出校门,她刚刚叫的网约车已经停在路口,还没等我开口,“掰掰!”她就边朝我挥手边冲向网约车。
“再见。”我道别时,她已经坐进车里,根本听不到。
看着车子飞速驶离,我转身返回学校,心里竟有一些空虚。
等到开放周过去,学校就不会再对外开放,我与她的缘分也就到那时为止了。
也许我可以听她说的,去和林社长私下抱怨下任务安排?试试看吧!
回宿舍的小路弯曲但平整,每每走进暗处,前方总会出现一盏路灯引导着我继续向前。
此时我的心情既难过又期待,不过我已经做好准备面对那些舍友,或是社员了。
请借给我一些,主动融入新环境的勇气吧。
* * *
早晨,我背上挎包时给苏汐夏发去消息,刚出门果然看到何墨柠正倚在自家房门上看着手机。
“你在等我?”我问。
她立刻小跑着来到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装作是在看我的新外套。
“我们同路,就算是同事同路也会搭个伴,别说是朋友了,对吧!”
那拉住我衣角的动作,还有水汪汪的眼睛,以及有弹性的双马尾...要是她不是回忆里的女孩子,那还能是谁呢?
我们慢慢走向电梯。
“柠柠,你以前头发就是偏黄的吗?”我看着她飘起的偏黄发丝。
“不是啊!我本来发尾有点发黄,实在不好看,就把所有头发都染成带点黄的了。怎么了?”
“没什么。”
如果她俩不是同一个人,那也太离谱了。
“一会儿要看我披长发,一会儿又问我头发的颜色,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说出来就好啦!说了我就改!”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变动着。
“我没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这家伙也是一点都没变,贯彻着那时候说的话,直接表达着内心的想法。
电梯门打开,刚走出楼道,就看到苏汐夏在门口往返跑着,穿着毛衣和短裙,身上冒着白白的热气。
同时我感觉到衣角被放开,何墨柠挪动两步拉开距离,跟在我侧边。
怎么那么乖?昨晚她也许又好好反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