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卷着碎雪,刮过北境青溪村的歪脖子老槐树,树桠上的冰棱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极了村里妇人凑在一起嚼舌根时的窸窣。村头的矮土屋被雪埋了半截,土黄色的墙皮冻得皲裂,像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这是白苏雪和母亲苏晚的家,也是整个青溪村最偏僻、最冷清的角落。
原因无他,只因这屋里住着个 “异类”。
十三岁的白苏雪蜷缩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冰凉的红薯,火光舔着他的侧脸,映得他眼尾那一点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那是龙血的印记,是他半人半龙的证明,也是整个青溪村排挤他的根源。他的头发是浅褐色的,不像村里汉子那般黝黑粗硬,发丝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光泽,皮肤是冷白色,哪怕在寒风里冻得通红,也遮不住那层与生俱来的细腻,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浅琥珀色,在光线暗时,会泛出极淡的金龙纹,那是金龙血脉独有的标识。
可在青溪村的村民眼里,这些都是 “妖异” 的象征。
“苏雪,把灶里的火添旺些,夜里怕是还要降温。” 苏晚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疲惫。她掀开布帘走出来,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衣,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脸上虽有风霜,却生得极美,眉毛细长,眼尾微扬,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惊艳。她是青溪村土生土长的姑娘,当年不顾全村反对,嫁给了一个突然出现在村里的神秘男子,那男子便是白苏雪的父亲,可在苏雪三岁那年,男子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 “待魔王现世,吾儿当承吾志”。
自那以后,苏晚便带着苏雪过着被孤立的日子。村民们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这对母子,天旱了,说是苏雪的龙血触怒了上天;收成差了,说是苏晚引来了 “妖夫”;就连谁家的孩子摔了跤,也要指着土屋的方向啐上一口,骂一句 “小妖怪克的”。
苏雪把红薯递到母亲手里,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心里揪了一下:“娘,我今天去后山捡柴,王伯家的小子又往我身上扔雪团,还骂我是杂种。”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哭腔,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委屈,十三岁的孩子,本该是撒欢打闹的年纪,可他却早已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别人的白眼和辱骂中低头。
苏晚接过红薯,掰了一大半塞回他手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他眼尾的淡金纹路,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丝沉重:“别听他们的,苏雪不是杂种,你是金龙的孩子,是勇者的后代。你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当年为了封印魔王,才离开了我们。”
这样的话,苏雪从小听到大。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封印魔王是什么样的事,他只知道,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身份,他和母亲受尽了苦难。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娘,我不想当什么勇者,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他们就是容不下我们?”
苏晚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眼眶微微泛红。她何尝不想安稳度日,可龙血在身,宿命难违。她蹲下身,握住苏雪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却很温暖,紧紧裹着儿子的手:“因为这世上的人,总是害怕和自己不一样的存在。但苏雪要记住,你的血脉不是耻辱,是荣耀。等你长大了,拥有了力量,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你还要像你父亲一样,守护这个世界。”
苏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母亲眼中的期许,不忍心让她失望。灶台里的火光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土墙上晃荡,屋外的风雪还在继续,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土屋彻底吞没。
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寒夜,却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深夜,雪下得更大了,整个青溪村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中。白苏雪睡得正沉,却被一阵嘈杂的喊叫声惊醒,还有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以及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怒骂声。他猛地坐起身,窗外映着通红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焦糊味。
“娘!娘!” 他大喊着,掀开被子冲下床,里屋的布帘被风吹开,苏晚已经不在了。
他心头一紧,连鞋子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推开门冲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村头的几间茅草屋着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一群村民举着火把,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正朝着他的土屋围过来,为首的是村里的老族长,他满脸通红,眼神凶狠,手里举着一把砍刀,嘴里喊着:“烧了这妖屋!杀了这对妖母子!就是他们引来了天火,触怒了神明!”
原来,村里的粮仓不知为何着了火,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粮仓一烧,村民们来年的生计便没了着落。有人想起了白苏雪这个 “小妖怪”,便添油加醋地说,是苏雪的龙血引来了天火,只有杀了这对母子,才能平息神明的怒火。
愚昧的村民们被怒火和恐惧冲昏了头脑,竟真的信了这番鬼话,抄起家伙就朝着苏晚母子的土屋而来。
苏晚挡在土屋门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她的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死死地盯着围过来的村民:“你们别过来!粮仓着火和我们母子无关,你们不能不讲道理!”
“道理?你这妖女和小妖怪害死了我们,还要讲什么道理!” 王伯冲在前面,他的儿子就是白天欺负苏雪的那个,此刻他双眼赤红,举起锄头就朝着苏晚砸来,“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杀了你们这对妖孽!”
苏晚侧身躲开,锄头砸在土墙上,砸出一个大坑,墙皮簌簌往下掉。她回头朝着屋里大喊:“苏雪,快躲起来!别出来!”
白苏雪看着母亲独自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村民,心里又急又怕,他想冲出去帮母亲,可他才十三岁,手无缚鸡之力,冲出去也只是白白送死。他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被村民们围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任何力量,只能凭借着本能躲闪,身上很快就挨了几锄头,嘴角溢出了鲜血,粗布棉衣被划破,露出了底下淤青的皮肤。
“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白苏雪嘶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冲了出去,扑到一个村民身上,狠狠咬着对方的胳膊。
“小兔崽子,还敢反抗!” 那村民吃痛,一把推开苏雪,苏雪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一阵眩晕,眼前闪过一道道金色的光纹,耳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巨龙在咆哮。
他的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正在苏醒,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眼尾的淡金纹路变得愈发清晰,琥珀色的瞳孔中,金龙纹缓缓转动。
可这股力量还未完全觉醒,村民们的锄头已经朝着他挥了过来。
“不要!” 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她猛地扑过来,挡在苏雪身前,那把冰冷的锄头,狠狠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晚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压在苏雪身上,她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像一朵开在寒雪中的红梅,凄美又绝望。
“娘!” 白苏雪抱着母亲的身体,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娘,你别有事,你别有事啊!”
苏晚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脸,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眼尾的金纹,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苏雪…… 别哭…… 娘没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微弱,“记住…… 你是金龙血脉…… 是圣剑使…… 你父亲的圣剑…… 在西境的圣剑山…… 去找它…… 集齐七位勇者…… 封印魔王…… 守护世界……”
她的手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娘 ——!”
白苏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这哭喊穿透了漫天风雪,穿透了熊熊火光,在青溪村的上空回荡。他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心中的委屈、愤怒、悲伤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里,那股金龙血脉的力量彻底觉醒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而出,笼罩着他和母亲的身体,眼尾的金纹蔓延至整个眼眶,琥珀色的瞳孔变成了耀眼的金色,里面仿佛有金龙在盘旋。他身上的寒气瞬间消散,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斥着四肢百骸,他猛地站起身,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围过来的村民们被这股强大的力量震慑住了,纷纷后退,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手里的锄头、扁担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他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少年,再也不敢说一句 “妖怪”,只觉得眼前的人是真正的神明,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白苏雪低头看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村民,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是他们,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是他们,让他失去了最后的温暖。他想动手,想让这些人血债血偿,可母亲最后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守护这个世界……”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又缓缓消散。他不能像这些人一样,被仇恨冲昏头脑。母亲的希望,父亲的遗志,还有那未可知的宿命,都在等着他。
他俯身抱起母亲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村外走去,周身的金光护着他,不让一丝风雪落在他和母亲身上。村民们纷纷让开道路,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人脸上露出了愧疚,有人依旧带着恐惧,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走出青溪村的那一刻,白苏雪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这里有他的苦难,有他的委屈,也有母亲最后的温度。如今,这里只剩下冰冷的仇恨和无尽的伤痛。
他转过头,望向西方,那里是圣剑山的方向,是他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也是他未来的征程。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
十三岁的白苏雪,抱着母亲的遗体,行走在茫茫雪原中,浅褐色的头发被风雪吹乱,周身的金光在寒夜中格外耀眼。他的眼神不再有年少的懵懂和委屈,只剩下坚毅和冰冷,像淬了霜的利刃。
金龙血脉觉醒,勇者之路开启。
从此,世间再无青溪村的白苏雪,只有身负龙血、肩扛宿命的圣剑使。
他知道,未来的路,必定充满荆棘和坎坷,必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但他不会退缩,为了母亲的期许,为了父亲的遗志,为了那些还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他必须变强,必须集齐七位勇者,必须封印七大魔王,守护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茫茫雪原中,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金色的光芒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最终消失在天际的尽头。而青溪村的火光,还在燃烧,像一个愚昧的印记,刻在这片土地上,提醒着世人,偏见和愚昧,从来都是比魔物更可怕的存在。
白苏雪的勇者之旅,便从这寒村霜雪,龙血蒙尘的夜晚,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