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科尔航天基地的控制中心,安静得像一座高科技坟墓。

说是“控制中心”,其实更像某个科幻电影里反派大佬的私人影院。整面墙都是弧形拼接屏,上面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数据流、轨道模拟图、以及某个看起来就很贵的3D卫星模型旋转动画。灯光调得极暗,只有屏幕的冷光和几盏嵌入天花板的蓝色氛围灯提供照明,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属质感。

哈洛德坐在一张看起来能买下小半个迪科尔的悬浮式人体工学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显示这酒刚从某个恒温酒柜里拿出来。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丝绸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改造后依旧保持得相当不错的锁骨线条。橙色的短发在屏幕蓝光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紫调。

他面前三步远,K40安静地站立着。

这台人形战术机器人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尊现代艺术雕塑——哑光黑色的复合装甲外壳吸收着周围微弱的光线,关节处那圈标志性的蓝色微光以极低的亮度规律脉动,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心跳。它平滑的战术面罩上,两排细小的状态指示灯交替闪烁着绿光,表示系统运行正常。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甚至连伺服电机那种轻微的嗡鸣都没有。它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我很贵,而且能轻易扭断你的脖子”的气场。

“……所以,海滩那边的小插曲,就是这样。”K40的合成电子音在空旷的控制中心里响起,冷静、平稳、毫无起伏,像在朗读一份超市购物清单,“能量场意外触发,吸引一名参赛选手。典狱长塔尔塔洛斯介入救援,同时救起一名身份不明的银发少女。佩洛丽卡博士在场,未表现出对装置的特殊关注,仅指示进行常规善后。装置已自毁,残留部件回收中。”

哈洛德慢悠悠地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啜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嗤笑和叹息之间的声音。

“塔尔塔洛斯那女人,还是这么爱管闲事。”他撇撇嘴,橙色的瞳孔在屏幕光下闪过一丝不屑,“穿个泳装就真以为自己来度假了?呵。还有那个银发小鬼……M-07?啧,佩洛丽卡对她好像挺感兴趣。”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所以,我们的‘深海观测站’暴露了多少?”

“核心舱段自毁程序完成度97%,关键数据与样本已通过应急管道转移。”K40回答,指示灯平稳闪烁,“外部结构残留无法追溯至具体项目。根据佩洛丽卡博士过往行为模式分析,她可能怀疑与您有关,但缺乏直接证据。典狱长及现场人员仅会将其归类为‘不明海底装置’。”

“那就好。”哈洛德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一点小小的意外,无伤大雅。反正那玩意儿的初期测试也差不多了。”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正前方的弧形主屏幕画面切换。复杂的轨道模拟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星空背景,以及悬浮在星空中的、十二个银白色梭形物体的3D模型。它们排列成一个精密的环形阵列,每个梭形物体表面都覆盖着细密的太阳能板,头部装有某种透镜状装置,尾部推进器泛着幽蓝的光。

“‘光年’近地卫星群,准备得怎么样了?”哈洛德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K40面罩上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调取数据。两秒后,它回答:“十二颗卫星已全部完成在轨调试。隐形涂层生效中,常规雷达探测概率低于0.3%。能源核心稳定,武器系统待机。‘凝视’阵列随时可以启动并执行第一次轨道校准扫描。”

“校准目标呢?”

“按您的预设,迪科尔市中心,拉古公司总部大厦顶楼,瞭望塔尖端反射板。”K40毫无感情地汇报,“校准误差将小于2厘米。校准完成后,阵列可锁定地表任意直径大于5米的目标,进行持续能量投射或信息收集。”

哈洛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像一只看到肥肉的狐狸:“能量投射……能达到什么级别?”

“当前功率下,可在30秒内熔穿5米厚标准混凝土,或使直径50米区域内电子设备永久失效。若满功率聚焦,理论上有能力对轻型舰艇造成结构性伤害。”K40顿了顿,“但满功率运行将大幅缩短卫星寿命,并显著提升被探测风险。”

“足够了,足够了。”哈洛德挥挥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橙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卫星模型,“我又不是要打仗。这只是……一点小小的保险。一点向某些人证明‘我也有玩具’的筹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先别急着发射最终启动指令。再等等。”

“等待参数?”K40问。

“等我那个亲爱的‘同事’……先把她那点小脾气发完。”哈洛德的笑容变得有些恶劣,他拿起放在控制台边缘的个人终端,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未接来电——来自“佩洛丽卡博士”,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终端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同样的名字,附带一个欢快地跳动着的emoji来电图标。

哈洛德挑眉,等它响了四五声,才不紧不慢地滑动接听,并顺手打开了免提。

“哈~洛~德~同~学~”

佩洛丽卡甜腻得能齁死人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安静的控制中心。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撒娇般的责怪,背景音里还能听到隐约的海浪声和海鸥叫,看来她还在海滩附近。

“你可真会挑时间搞事情呀~人家正看得开心呢,你埋在沙子底下的那个闪亮亮大玩具就‘嘭’一下亮起来了,差点把我的比赛选手做成海鲜刺身哦~”

哈洛德清了清嗓子,换上一种混合着歉意和无奈的语调:“佩洛丽卡博士,真是万分抱歉。我也刚刚收到报告,说我们在那片海域的一个旧型海洋环境监测站出了点……技术故障。可能是路过鱼群触发了老旧的应急协议。您没受惊吧?”

“受惊倒没有啦~”佩洛丽卡的声音依然轻快,“就是有点扫兴。而且塔尔酱为了救人,把她那身帅气的西装都弄湿了呢,好可惜~哦对了,她还顺手捞上来一个穿粉色泳装、闪闪发光的小可爱,你猜是谁?”

哈洛德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声音保持平稳:“哦?还有其他人卷入?这我必须严肃调查了。安全措施看来有重大疏漏。”

“调查就不必啦~”佩洛丽卡笑嘻嘻地说,“反正你的‘旧型海洋环境监测站’也已经把自己炸得差不多了吧?回收点碎片当纪念品就好~不过呢……”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甜腻感稍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质地:“下次想在你的‘私人游乐场’里测试什么新玩具,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至少别挑我在附近‘度假’的时候。打扰淑女享受阳光海滩,是很失礼的行为哦,哈洛德同学。”

控制中心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K40静静地站着,指示灯依旧规律闪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哈洛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很快放松下来,甚至轻笑了一声:“博士教训的是。这次确实是意外,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不过……我倒是挺意外的,平时您不是更喜欢待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切片和样本吗?怎么突然有兴致来迪科尔度假了?还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我的……呃,公司公开活动的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佩洛丽卡咬吸管的声音,然后是吞咽液体的轻响。“唔~迪科尔的椰子冰沙味道不错嘛~至于为什么来这里……”她顿了顿,声音里重新充满笑意,“当然是因为无聊呀~总看同样的细胞分裂、同样的数据曲线,会变老的!而且约翰先生说,我也该偶尔出来‘视察’一下公司的‘实际业务进展’。所以我就来啦~看看我们亲爱的哈洛德同学,把迪科尔经营得怎么样。”

她的话像裹着糖霜的针。哈洛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原来如此。约翰先生还真是……关心我。那您视察得还满意吗?”

“马马虎虎啦~”佩洛丽卡拖长了声音,“海滩挺漂亮,比赛也挺热闹——如果没有那个突然亮起来的蓝色海底迪斯科灯的话。城市建设嘛……贷款计划好像玩脱了?听说哈维德那个笨蛋把自己玩死了?啧啧,真是的,我就说那种简单粗暴的金融游戏没意思嘛~”

哈洛德的额角冒出一根青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语气保持轻松:“哈维德的事是个意外,已经处理好了。新的市长人选很快就会到位。至于迪科尔的未来……博士,我正有一些非常有趣的计划在推进,我相信您和约翰先生都会感兴趣的。”

“哦?是吗?”佩洛丽卡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缺缺,“又是那种‘盖更高的大楼’、‘挖更深的洞’或者‘发更多债’的把戏?算啦算啦,我对那些没兴趣。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

她的声音再次压低,那股冰冷的质感卷土重来,甚至更加清晰:“别损害公司的财产。别给我和约翰先生惹麻烦。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哈洛德几乎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头歪着头,深红瞳孔微微眯起的样子。

“——别碰我的‘孩子们’。”佩洛丽卡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不管是渡鸦岛里的,还是不小心流落到外面的。那些都是我的东西。你玩你的资本游戏和太空玩具,我玩我的‘新生计划’,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明白吗,哈洛德同学?”

控制中心里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集群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弧形大屏幕上卫星模型无声的旋转。

哈洛德沉默了好几秒。他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他野心和未来的银色梭形体,橙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忌惮、嘲讽,以及一丝被冒犯的羞愤。

但他最终笑了出来,笑声爽朗甚至带着点讨好:“博士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然明白!我们都是为了公司,为了更伟大的未来嘛!您的‘新生计划’是公司的基石,我怎么会去碰呢?今天的事纯粹是意外,我向您保证!”

“那就好~”佩洛丽卡的声音瞬间又变回了甜腻模式,仿佛刚才那段冰冷的警告从未存在,“啊,我的椰子冰沙要化掉了,不跟你聊啦~祝你玩得开心哦,哈洛德同学~记得下次测试玩具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

“等等,博士!”哈洛德急忙叫住她。

“嗯?还有事?”

哈洛德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充满热情和分享欲:“既然您来迪科尔了,又对公司业务这么关心……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我的航天基地参观一下?就在城市东北边,不远。我这里有一些……嗯,挺有意思的进展,或许能给您解解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能听到海浪声和隐约的风声。

然后,佩洛丽卡的笑声传来,清脆得像风铃:“航天基地?就是那个修了好几年、花了好多钱、但好像还没发射过什么像样东西的大工地?”

哈洛德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维持着笑容:“正是。不过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我们有一些突破性的技术应用,特别是能源和轨道控制方面。我想,以您在生物能量领域的造诣,或许能给我们一些……独特的视角?”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这次能听到佩洛丽卡用手指轻轻敲击某种硬质表面的声音,哒,哒,哒。

“好吧~”她终于回答,语气听起来像是施舍,“反正这两天我也没什么安排。明天下午怎么样?不要太早哦,我要睡午觉的。”

“当然!时间您定!”哈洛德立刻说,“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啦~我自己过去。把地址发给我就行。”佩洛丽卡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就这样吧,我去找塔尔酱了,她好像在生闷气呢,真好玩~拜拜啦~”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控制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哈洛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他盯着暗下去的个人终端屏幕,橙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隐隐的怒火。他抓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被粗鲁地嚼碎,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K40。”

“在。”机器人立刻回应。

“明天下午,佩洛丽卡博士要来‘参观’。”哈洛德把酒杯重重放在控制台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弧形屏幕前,仰头看着那些悬浮的卫星模型,“把基地表面那些‘常规’项目准备好,给她看看。儿童乐园级别的就行。‘光年’控制室和地下核心区,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相关痕迹彻底抹除。我要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有钱没处花的暴发户鼓捣的、昂贵但平庸的太空玩具。”

“明白。执行指令:展示表层项目,隐藏核心‘光年’系统。”K40复述,“安全预案需要调整吗?佩洛丽卡博士的能力……”

“她不会在这里动手。”哈洛德打断它,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至少明天不会。她只是来‘看看’,来确认我这个‘同学’到底在搞什么鬼,顺便再敲打敲打。她要的是信息和威慑,不是现在就撕破脸。”

他转过身,背对屏幕,阴影笼罩了他的脸:“但我们要做好准备。‘日冕’小队,明天全部进入待命状态,分散在基地关键节点外围。如果她真的发现了什么,或者想‘顺手’做点什么……”

哈洛德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K40面罩上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绿光:“指令确认。‘日冕’小队将于标准时间明日1200起进入一级待命状态,部署至预设隐蔽点位。需向其指挥官传达具体警戒目标吗?”

“不需要。”哈洛德摆摆手,“告诉他们,明天基地有‘重要访客’,保持最高警戒,但除非我直接下令或基地遭到明确攻击,否则绝对禁止露面,更禁止与访客发生任何接触。佩洛丽卡的能力很麻烦,但她的感知主要针对生命体和能量流动。只要‘日冕’的人待在屏蔽层后面,不动用外骨骼和武器系统,她发现不了。”

“明白。”

哈洛德走回悬浮椅,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插在丝绸衬衫的口袋里,望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他真正野心所在的卫星模型,喃喃自语:“想看?那就给你看你想看的。一个沉迷于太空虚荣项目的蠢股东……这个形象不错。等你放松警惕,等我这边准备完毕……”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傲慢和期待。

“到时候,‘光年’点亮的不只是迪科尔的夜空,博士。它会照亮很多东西……比如,谁才更适合带领拉古走向真正的‘未来’。”

控制中心的灯光依旧昏暗,只有大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哈洛德志得意满的侧脸,和静静矗立、如同最忠诚猎犬般的K40。

而在几公里外的海滩酒店套房中,佩洛丽卡刚刚挂掉电话,把还剩一半的椰子冰沙随手放在阳台栏杆上。她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夕阳,纯白的双马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航天基地呀……”她低声自语,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海天交接处燃烧般的橙红,“哈洛德同学,你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呢?真让人好奇~”

她身后,客厅里,塔尔塔洛斯已经换回了那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湿透的白发也重新吹干束好。她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那副特制的战术手套,仿佛想擦掉今天下午所有不愉快的记忆。蛇腹站在窗边,警戒着外面的动静。诺娅则坐在沙发上,平板电脑的光映在她无表情的脸上。

“诺娅。”佩洛丽卡头也不回地唤道。

“在,佩洛丽卡大人。”

“帮我查一下哈洛德在迪科尔航天基地的所有公开和非公开项目清单,能挖多深挖多深。特别是……和能源,还有轨道相关的东西。”佩洛丽卡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天真好奇,但诺娅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哈洛德董事在该项目的保密级别很高。”

“没关系,慢慢来~”佩洛丽卡转过身,蹦跳着走进客厅,凑到塔尔塔洛斯面前,“反正我们明天要亲自去看看嘛!塔尔酱,明天陪我去逛航天基地好不好?听说那里有好多大火箭模型呢!”

塔尔塔洛斯擦拭手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抬起深红色的眼睛,看向佩洛丽卡:“佩洛丽卡大人,哈洛德董事的邀请,可能存在风险。他的项目独立性强,且安保措施不明。”

“所以才要去看看呀~”佩洛丽卡笑嘻嘻地用手指戳了戳塔尔塔洛斯的肩膀,“而且有塔尔酱在,我怕什么?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塔尔塔洛斯沉默着,重新低下头擦拭手套,过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是。”

“那就这么说定啦!”佩洛丽卡拍手,心情很好地走回阳台,重新拿起那杯快化完的冰沙,小口啜饮起来。

夕阳彻底沉入海底,迪科尔的夜晚降临。城市灯火逐一点亮,海滩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永不停息的海浪声。

而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不同的计划正在暗中推进。航天基地里,哈洛德正对着他的卫星群蓝图露出野心家的微笑。酒店套房中,佩洛丽卡对明天的“参观”充满孩童般的好奇。某家廉价旅馆里,林默还在为今天那身粉色泳装和被典狱长公主抱的遭遇社死到用枕头闷住头。顾红月则在分析着海底管道的数据,眉头紧锁。

迪科尔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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