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屏幕里的那个青年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热气蒸腾中，青年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那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却让男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就像是在地铁玻璃反光中看到的每一个疲惫的灵魂。

这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就像是旧毛衣上的静电，细微，却时不时地刺痛一下皮肤。

他为主角的愚蠢感到惋惜，为那些错过的机会感到遗憾，甚至在主角被上司痛骂而不敢还口时，感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但他始终没有意识到，那双在屏幕里为了生活而奔波磨损的手，和此刻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这双手，有着一模一样的纹路。

电视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表情映照得晦暗不明。

“剪辑太碎，节奏拖沓，不得不说，你拍的这部电影还真是有够烂的。”

一个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客厅里响起。

男人并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放在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

“电影？”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这是我拍的？”

“是啊，你自己拍的。”

那个声音离得近了些，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这不是你的走马灯吗？自编自导自演，虽然演技拙劣，但好歹是本色出演。”

“那你呢？”男人终于转过头，视线从那充满了煤烟味的童年画面上移开，“你又是谁？影评人吗？”

一个少女正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悬空轻轻晃荡。

她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那轮廓精致，浑身散发着一种与这个陈旧房间格格不入的虚幻感。

“我是来带你走的。”少女轻声说道。

男人楞了一下。

“难道说……你就是那种轻小说里常见的‘美少女死神’？”

“噗。”

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被风吹响，

“我还以为你在遭受了‘那种变故’之后，会变得一蹶不振，寻死觅活地才肯见我这个死神呢。没想到你接受得还挺快。”

“哪有？”男人耸了耸肩，语气故作轻松般逞强，“我明明每天都开朗向上，积极面对生活。”

他心里想着，既然连死后的走马灯都出来了，再出现一个负责引导亡魂的美少女死神似乎也合情合理。至于那个“变故”……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去想那个词。

那个自称死神的少女依旧坐在扶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那你要怎么带我走呢？”男人看着她，这次语气里多了疲惫，“是像电影里那样，用镰刀吗？”

...................

场景切到了一个逼仄的工作室。

白炽灯光极其刺眼，照亮了堆满废弃分镜稿的办公桌。

男人正坐在有些摇晃的转椅上，一手手指间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一手捏着一支不出水的圆珠笔。

他对面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投资人。

“故事很感人，逻辑也闭环了。”

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翻动着剧本，语气挑剔，“但是，以恋人死去作为催泪点的电影多如牛毛，你不觉得差点东西么？”

“没办法。”

作为制作人的男人摊了摊手，将烟蒂按灭在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里，语气里透着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谁让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呢？我的想象力就只能到这里了。”

在摊手之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太平淡了，就是少点刺激，少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不如试试加一些奇幻色彩呢？”对面的人建议道，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现在的观众都喜欢这个。”

“奇幻设定啊……”

男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虚构一个遥不可及的故事，

“其实是有的……比如，男主角死后，并没有直接消失，而是碰见了一个游走在时间轮回当中的美少女死神？”

“我说的不是这个，加一点现在观众喜欢的潮流设定。”

“现在的大数据表明，观众已经看腻了苦情戏，他们想要看点更‘美好’的东西。比如——轻百合。”

“轻百合？”制作人愣了一下。

“对！就是两个漂亮女孩子，那种若即若离、似有若无的暧昧！”

“现在的观众最吃这一套！能不能把主角换成女的？然后上来别废话，直接给个大爆点！”

“可是……”

“滋——”

画面再次闪烁，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老电视。

工作室的惨白灯光瞬间熄灭，那种陈旧的昏黄再次笼罩了一切。

回到了那个贴满小广告的老房子，回到了那张发黑的皮沙发上。

“鉴于你一辈子都没怎么谈过像样的恋爱，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

“为了补偿你，就让你做一个风流鬼吧。”

“风流鬼？”

主角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词的含义，少女已经欺身而上。

少女从扶手上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你要变成女孩子了哦。”

“哈？”

主角惊讶地张大了嘴，但从喉咙里发出的并不是他熟悉的粗糙嗓音，而是一声——

“诶？”

那声音尖细、清亮，带着一种娇软的颤音，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孩受到惊吓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这一次的惊呼更加高亢，带着错愕与崩坏。

他的视线慌乱地从少女的脸上移开，下意识地向下看去。

原本平坦的胸口，此刻却高高隆起。视线被阻挡了，他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皱的旧衬衫，而是一件陌生的丝质睡裙。在那领口之下，多了两个沉甸甸的“配重”。

“你不就长这样么？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啊。”

名为死神的少女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她微微倾身，眼睛里倒映着此刻“她”那张惊慌失措、又美丽动人的脸庞。

“既然是轻百合，那就得有点轻百合的样子。”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直接跨坐在了“主角”的大腿上。那是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两个少女的身体在狭窄的沙发上紧紧贴在了一起。

“投资人说了，要有爆点。”

“所以，得直接一点。”

死神少女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身体。

伸出双手，温柔地托起了“她”的脸庞，两人之间点燃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火焰。

没有给“她”任何思考或辩解的机会，少女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一吻像是要将这个荒诞的灵魂从这具陌生的躯壳里硬生生地吸出来。

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闪烁，那是某个少年在楼顶大声欢笑，而沙发上，两个少女的身影在昏黄的光影中交叠，融化成一团暧昧不清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