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抽离了躯壳,漂浮在一片浑浊的灰度空间里。

视线重新聚焦,男人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微微倾斜的水泥坡道上。

这里没有大城市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整洁,也没有把夜空都点燃的霓虹光污染。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时间凝固在二十世纪末的单位家属院。

几栋七层高的板楼像火柴盒一样规矩地排列着,外墙贴着的白色马赛克瓷砖也七零八落的脱落了,露出了底下粗糙的水泥肌理,像老人皮肤上洗不掉的褐斑。

开放式的阳台,生锈的铁栏杆,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挂在,住户不知道从哪弄来竹竿放在楼梯过道上。

竹竿很粗,有手臂粗,就这么架在过往的楼梯间。

竹竿很长,横跨整个楼梯,如同建筑用的脚手架

一切都显得那么陈旧,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迈步走进了单元门洞。

感应灯亮起,但楼层之间,总有那么一两个坏的。

这是个没有电梯的时代产物,只有那种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去丈量的水泥楼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气味,混合了潮湿灰尘、煤烟、楼下的泥土、黄角树的花香。属于旧时代的生活气息,廉价、粗糙,却又无比厚重。

男人的手掌拂过楼梯扶手。那上面原本覆盖着的深绿色油漆已经大面积剥落,和铁锈一起红绿相间。

指尖传来的是粗砺的冰冷。

他拾级而上。

洁白的墙面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顽疾。

那是一层又一层、新旧交替的印刷广告。红色的、黑色的油墨字迹在墙灰上肆意生长。,而在转角处,一张卷了边的“开锁王”贴纸顽强地吸附在墙皮上,一道道贴在旧楼伤口上的狗皮膏药。“专业疏通下水道”“办证139...”的加粗字体急切盖住了底下的泛黄。

这些凌乱的墨迹和纸张,构成了属于市井底层的后现代拼贴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回音。

二楼,三楼,四楼.......七楼。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道深绿色的老式防盗门。

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门框边沿的漆皮已经炸开,露出了内里暗红色的锈蚀痕迹,模糊了门后的世界。

男人下意识地探入口袋。

没有 IC卡的轻响,也没有指纹锁的电子提示音。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带有棱角的金属物体。取出看来,是一把泛着黯淡银光的十字钥匙。

他将十字钥匙缓缓插入那个略显干涩的锁孔。

手腕转动,但这把老锁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行。锁芯转到一半便像是咬合住了锈蚀的齿轮,无论如何用力都难以再进分毫。

一种久违的阻滞感。

不需要思考,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男人下意识地调整了重心,右膝微抬,熟练地顶在了门扇下方。伴随着这一顶,他同时转动手腕——这是当年为了对付这扇变形的铁门而练就的独特技巧,一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开门仪式。

在那深绿色的漆面下层,在靠近底部的区域,隐约印着几个层层叠叠由灰尘覆盖的浅淡鞋印。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那些痕迹并非此时留下的,而是属于更久远的过去。

那是少年时代过剩精力的遗留物。

那时,每每放学飞奔上楼,总是没来由地想要对着自家大门来上一脚,或许是为了宣泄无处安放的躁动,或许只是单纯觉得那样很帅气。那些毫无意义的飞踢,最终都在这扇沉默的铁门上留下了岁月的“化石”。

“咔哒。”

在膝盖的顶压下,那声沉闷的弹响终于传来。

门,开了。

屋内的光线是一种陈旧的昏黄,空气中悬浮着微尘,在光里无序地翻涌。

没有开灯,顺着身体的惯性,陷进了那张米白色的真皮沙发里。

这也是个老物件了。原本的米白色在岁月的摩挲下早已变得黯淡,扶手和坐垫泛着一层俗称“包浆”的黑光。

沙发内部的弹簧发出了嘎吱声响,承托住他重量。

正对着沙发的,是一台显像管凸起的老式彩色电视机。

他并没有去按遥控器,就那样怔怔地盯着黑沉沉的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有电流划过寂静。

屏幕亮了。

没有雪花点,也没有电视台的台标,画面在一阵不稳定的跳动后,开始播放起一部画质并不算清晰的影片。色调偏冷,颗粒感很重。

男人眼神空洞地注视着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影像。

画面里是一个夏天。

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镜头有些摇晃,聚焦在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小男孩身上。男孩正蹲在小卖部的冰柜前,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眼神在“绿舌头”和“小布丁”之间来回游移,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把那种年少时囊中羞涩的窘迫感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小演员选得不错。”

画面很快切换,蒙太奇的剪辑手法有些生硬。

定格在一个视野开阔的楼顶天台上。

正中间那个穿着松垮T恤的少年,手里正极其潇洒地挥舞着一把蒲扇,明明被烟熏得眯起了眼,却还要强撑着一种名为“成熟”的姿态。他的身边围坐着三个同学,还有一个穿着牛仔长裤的女孩。

看起来像个假小子,即使最热的天气里也只愿意穿着长裤,同样的少年也是一样。

朋友之间的品味或许也是相同的,这也是女孩能成为男孩青梅的原因吧。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和神态,男人也能猜到这群小屁孩在聊些什么。

屏幕里的少年显然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一只脚踩在红砖上,手里举着一瓶冒泡的玻璃瓶汽水。

场景转到了楼下的厨房。

老式的排气扇挂在满是油污的窗框上,“嗡嗡”地发出沉重而嘈杂的轰鸣,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围裙,正站在燃气灶前。

蓝色的火苗在灶眼上跳动,上面架着几块漆黑的钢碳。

为了满足儿子在楼顶“学做大人”的虚荣心,母亲正在帮他们引燃烧烤用的碳。

钢碳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发红,偶尔崩出几颗金色的火星。

楼顶是少年们不着边际的梦想与欢笑,楼下是母亲在嗡嗡作响的噪音中沉默的劳作。

“咔哒。”

女人关掉了煤气,用铁钳夹起通红的碳块放进盆里。

画面很快切换,蒙太奇的剪辑手法有些生硬。

昏黄的夕阳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那是整部影片里难得的暖色调。镜头的主角变成了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少年,他正趴在桌子上假寐,视线却透过臂弯的缝隙,贪婪而小心地投向斜前方。

那里有一个女生的背影,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桥段太俗套了。

所有的青春片似乎都绕不开这种无疾而终的暗恋戏码。但他不得不承认,像极了他记忆中某个已经模糊的夏天。

男人喃喃自语,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大概那个年代的校花,都有着这样令人怀念的背影吧。

电视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像是一列没有终点的绿皮火车。

男人看着屏幕里的主角考砸了试卷,拿着红笔试图修改分数却又不敢下笔;看着他在大学宿舍里和室友喝着廉价的啤酒,豪言壮语地说要挣大钱;看着他穿上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在面试官冷漠的眼神中局促地搓着衣角。

真是一部沉闷的文艺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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