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支蜡烛在吊灯上燃烧，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中萦绕着昂贵香水味与烤肉的油脂味。

一同构成了上流社会特有的甜腻气息。

当铁剑小队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交谈声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没有人大喊英雄来了。

只是那强烈的视觉冲击令全场缄默。

在这个满是粉色蕾丝，露背长裙与夸张裙撑的海洋里，希尔那身午夜蓝的修身礼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那一头银色的长发就是最耀眼的冠冕。

修长的身姿被包裹在严实的布料下，没有露出一丝肌肤，却因为那种禁欲般的包裹，反而勾勒出一种令人想要撕开探究的神秘线条。

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

她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想要去摸腰间的剑……

没摸着。

入场时剑已经被暂时收缴。

那若利刃出鞘般的气质，瞬间割开了周围那层名为奢华的浑浊空气。

“……那是谁？哪家的公子？”

“不对，看身形是位小姐……天哪，那个腰身……”

“穿得这么素？连条项链都没有，真是寒酸。”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希尔皱了皱眉。

前世作为只会砍人的大老粗，她最讨厌这种被当作珍稀动物围观的感觉。

那些黏糊糊的视线落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软体动物在爬行。

“别在意，希尔。”

一只带着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臂弯。

菲莉丝站在她身旁。

为了配合希尔，菲莉丝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裙，款式同样保守而优雅。

她就像一朵依附在深蓝色岩石旁的白百合，柔弱，却不可忽视。

“那些人的眼神浑浊不堪。”

菲莉丝凑近希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轻声音耳语。

语气透露着丝丝凉意。

“他们只是在嫉妒。因为希尔的剑意太锋利了，刺痛了他们脆弱的自尊心。”

希尔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只想找个角落待着，等到结束。”

“好。那我们就去那边。”

菲莉丝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个露台。

然而。

在这名利场，要想独善其身可是一种奢望。

“哎呀，这就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希尔小姐吗？”

一个尖锐且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挡住了去路。

一位穿着大红色蓬蓬裙的贵族小姐走了过来。

她脖子上挂着硕大红宝石项链，手里摇着一把羽毛扇。

她是城内某位男爵的千金，平时自诩为奥尔迪斯的社交女王。

她上下打量着希尔，目光在希尔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用扇子掩住嘴，发出了夸张的笑声。

“呵呵呵……我还以为是谁呢，穿得这么……特别。”

“希尔小姐，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庆功宴，不是修道院的葬礼。”

“把自己包得像个木乃伊一样，难道是因为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疤吗？”

周围的几个贵族小姐也随之跟着掩嘴轻笑起来，眼中满是排挤异类的得意快意。

希尔挑了挑眉。

低级的挑衅。

在她看来，这样话语与哥布林的叫嚣没差别，一样无聊。

她刚想开口回一句“多管闲事”。

“伤疤？”

菲莉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她并没有生气。

只是露出了有些惊讶与困惑的表情。

菲莉丝上前半步，站在了一个稍微靠前，能够直视那位男爵千金的位置。

“这位小姐，您误会了。”

菲莉丝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天籁，且穿透力极强，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我家队长身上没有任何瑕疵。她的肌肤就像是初雪一样洁白，没有任何伤痕。”

菲莉丝一边说着，一边用带有几分怜悯的眼神看着那位满身珠宝的小姐。

“我们之所以选择这件礼服，是因为……”

菲莉丝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位小姐大片裸露的胸口和后背，然后羞涩地低下了头。

“是因为真正的珍宝，是需要放在丝绒盒子里小心珍藏的。”

“只有那些……呃，稍微廉价一点的商品，才需要摆在橱窗里，尽可能多地展示出来，以此来吸引买家的注意，不是吗？”

“……”

死寂。

周围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那位男爵千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菲莉丝虽然一个脏字没带，但每一句话都在骂她。

你穿得这么暴露，就是因为你廉价，你在推销自己。

“你！你竟敢……”

男爵千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菲莉丝。

“你只是个跟班的修女！竟敢侮辱贵族！”

“哎呀，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关于审美的观点。”

菲莉丝依然微笑着。

她挽着希尔的手臂微微收紧，身体自然地呈现出一种守护的姿态。

“而且，这位小姐。”

菲莉丝抬起头，海蓝色眸子里闪烁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神圣光辉。

“您脖子上的那颗红宝石确实很大。但是……”

她转头看向希尔，眼神瞬间变得痴迷而狂热。

“比起那些冰冷的石头，我家希尔这双斩杀了无数魔物，守护了这座城市的眼睛，难道不是比世界上任何宝石都要昂贵吗？”

“还是说……”

菲莉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您觉得您的项链，比守护者的功绩还要耀眼？”

这是个大帽子。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边境城市，侮辱英雄的功绩可是大忌。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变了脸色，开始窃窃私语，指责那位小姐不懂事。

“是啊，人家可是S级任务的幸存者。”

“那双眼睛确实很漂亮……”

“……！”

男爵千金在那道义和舆论的双重夹击下，彻底溃败。

她不甘心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菲莉丝一眼，转身狼狈地钻进了人群。

“呼……”

希尔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无辜的菲莉丝，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菲莉丝，你的嘴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希尔低声笑道。

“因为她是坏人。”

菲莉丝转过头，对着希尔眨了眨眼。

那副俏皮可爱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刚才的咄咄逼人。

“欺负希尔的人，都是坏人。对于坏人，不需要讲礼貌。”

“……谢谢。”

希尔心里暖洋洋的。

她总是这样。

无条件站在自己这边。

“不过，希尔。”

菲莉丝突然拉了拉希尔的袖子，指了指舞池中央。

此时，乐团开始演奏一支舒缓的华尔兹。

“既然来了，不跳一支舞吗？”

菲莉丝的俏脸上流露出一丝期待之色。

“跳舞？我不会啊。”

希尔有些为难。

“而且我是女的，你也……”

“没关系，我教你。”

菲莉丝后退一步，提起洁白的裙摆，向希尔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向希尔伸出了手。

“希尔穿的礼服很像男装，那就由希尔来跳男步吧。”

菲莉丝仰起头，注视着希尔。

深邃的眼眼中倒映着无数烛光，却只容得下希尔一个人的身影。

“在这个肮脏的地方，我只想和希尔一个人跳舞。”

“可以吗？我的骑士大人。”

希尔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她迅速环顾了一周。

周围那些贵族们投来的目光。

有惊讶，有嘲笑，也有好奇。

但在这一刻，希尔都不在乎了。

她只看到了菲莉丝眼中的期待。

那样惹人怜爱的眼神。

“……真拿你没办法。”

希尔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白皙的手。

“如果踩到你的脚，可别哭鼻子。”

“不会的。”

菲莉丝顺势贴近了希尔，一只手搭在了希尔的肩上，另一只手与希尔十指相扣。

“因为我们的呼吸……是一样的。”

……

随着音乐的流淌，两人滑入了舞池。

希尔原本以为自己的动作会很僵硬。

可不一会儿，她惊讶地发现……

菲莉丝的引导简直完美无缺！

菲莉丝的每一个步伐，每一次转身，都完美地配合着希尔的重心。

就像庭院练剑时一样。

不需要思考。

只要相信她。

只要跟着她的节奏。

沉浸于旋转的舞步，周围喧闹的人群仿佛都虚化成了背景。

希尔只能看到菲莉丝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柑橘香气。

那份令人安心的味道彻底压过了周围浑浊的脂粉味。

“希尔……”

在旋转的间隙，菲莉丝在希尔耳边轻声呢喃。

“真想把这里的人都赶出去。”

“真想就这样……一直跳下去，跳到世界尽头。”

希尔的手紧了紧，回应着她的力度。

“我也是。这里太吵了。”

菲莉丝笑了。

她将头靠在希尔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希尔，你若是高悬于天际的月亮。

那我就是能一直拥抱月亮的夜色。

……

一曲终了。

当两人停下脚步时，周围竟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那是一幅太过美好的画面。

银色骑士与纯白圣女，共舞于星空之下，仿佛从古老神话中走出来的双子星。

但菲莉丝并没有理会那些掌声。

她第一时间拿出手帕，帮希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累了吗？我们回家吧。”

菲莉丝柔声说道。

“家里的红茶提前温好了。”

“嗯，回家。”

希尔毫不留恋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