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在沙发椅上又蜷了一会儿,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享受着独处的静谧。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移动,从一道窄光变成一片暖黄。
她起身,趿拉着毛绒拖鞋,在这间陌生的公寓里慢慢踱步,进行更细致的观察。
客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书架上稀稀拉拉放着几本画册和艺术理论书籍,还有几个空着的格子。
厨房里,冰箱打开,里面只有几瓶水、几颗鸡蛋、一点蔬菜和昨晚买的牛奶,以及那碟没吃完的酱黄瓜。
橱柜里,米面油盐倒是齐全,但分量都不多,一看就是独居者精打细算的储备。
看来苏晚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
林溪关上冰箱门,心里有了点底。
她回到小房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在床垫上盘腿坐下。
屏幕亮起,文档里是昨晚被编辑毙掉的稿子。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早饭那碗白粥,分量不多,热量也有限。这会儿已经中午了。
她摸了摸口袋空荡荡。
仅剩的十二块钱,昨天慌乱中似乎落在了自己那边的桌子上,没带过来。
银行卡里的钱不能动。
编辑那边暂时指望不上。
饥饿感开始清晰起来,像细小的爪子在轻轻挠着胃壁。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决定先忽略它。码字,或许能暂时忘记饥饿,更重要的是,得尽快弄出点新东西,就算不能立刻换钱,也得让苏晚觉得她“有事可做”,不是纯粹吃白食。
指尖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噼啪作响。
她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构思着新的情节,试图把昨天编辑说的“缺乏真实感”掰正。
但思路却像缠在一起的毛线,难以理清。
肚子里的咕噜声越来越频繁,甚至带着点隐约的绞痛。
注意力开始涣散。
她停下来,看了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胃部的空虚感已经升级为明确的抗议,头也有点发晕。
低血糖的症状,她熟悉,这副身体,本就偏弱,经不起饿。
她扶着墙站起身,想去厨房找点水喝,或许能缓解一下。
走到客厅,眼前却微微发黑,脚步虚浮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沙发靠背,缓了缓。
不行,得找点吃的。
可是……这里不是她的家。
苏晚明确说了中午不回来,擅自动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食物,是禁忌。
她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碟剩下的酱黄瓜似乎在无声地诱惑。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慢慢地挪回小房间,重新坐下。
再写一点,就一点。
写完就去……去哪儿呢?她茫然地想着。
或许可以厚着脸皮去楼下便利店问问能不能赊账?或者……去翻翻垃圾桶?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但伴随着胃部的抽搐,又显得不那么荒谬了。
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敲出来的字符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视线开始模糊,文档上的字像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头晕得更厉害了,一阵阵发虚,冷汗从额角渗出。
她放弃了。
合上电脑,把自己缩成一团,倒在床垫上。饥饿和低血糖带来的乏力感席卷了她,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意识有些飘忽,像浮在水面,沉沉浮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更久。
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停在客厅中央。
林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背着光,轮廓有些熟悉。是苏晚?她不是说不回来吗?
脑子还晕着,反应慢了半拍。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撑不起身体,只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
门口的身影似乎僵住了。
“林……溪?”苏晚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慌。
她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小房间门口,看清了里面蜷缩在地铺上、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打湿、眼神涣散的林溪。
苏晚显然被这景象吓到了。
她手里的帆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步冲了过来,蹲下身,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溪的意识回笼了一些,看清了苏晚脸上真切的害怕。机会。
她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这倒不完全是装的,低血糖确实让她难受得想哭)。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拽住了苏晚的裤脚。
“苏晚……我、我饿……”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委屈声。
“好饿……没力气了……”
苏晚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饿……?”她下意识地重复,随即想起什么,“早上的粥……”
“不够……”林溪拽着她裤脚的手紧了紧,眼泪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我胃不好……容易低血糖……家里……没吃的了……”她抽抽噎噎,语无伦次,“我、我想码字赚钱……可是饿得写不动……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撑着地,试图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反而更显得虚弱可怜。
她仰着脸看着苏晚,泪水涟涟。
“我、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更加用力地拽着苏晚的裤脚,声音里带着恳求。
“等我好了……我就出去打工!发传单,洗盘子,什么都行!赚了钱第一时间还你!真的!”
见苏晚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反应或者说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
林溪心一动,把脸埋进苏晚的膝盖,带着哭腔,用更软糯、更可怜的声音追加筹码:
“或者……或者我签卖身契!当你的小奴隶!端茶倒水,按摩捶背,暖床……呃,这个不算!总之,我给你打一辈子工!慢慢还债!好不好?求求你了苏晚……给我点吃的吧……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好难受……”
哭得真情实感低血糖的头晕恶心加上刻意为之,身体因为难受和哭泣微微发抖,整个人缩在苏晚脚边,小小的一团,可怜极了。
苏晚彻底僵住了。
膝盖上传来的温热湿意,脚边颤抖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重量,还有那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卖身契”“小奴隶”……这些远超她日常社交经验的信息,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她脸色忽红忽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推开又不敢,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你别……”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别哭了……我、我去找……”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摆脱了林溪的“抱大腿”。
林溪顺势松开手,依旧瘫坐在地上,用泪汪汪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
苏晚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厨房,打开冰箱,又打开橱柜,翻找着。
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林溪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打开一个靠近角落的小抽屉,里面似乎放着些杂物和一个……扁扁的看起来很旧的钱包。
苏晚的手指在那个抽屉边缘停顿了一瞬,极快地从钱包里抽出了两张纸币,看面额不大。
然后她迅速关上抽屉,假装从橱柜里拿出了……一包未开封的挂面,又拿了两个鸡蛋和几根蔫了的青菜。
林溪垂下眼睫,……苏晚自己好像也不宽裕。
那两张钱,恐怕是她为数不多的现金。
苏晚拿着东西回到小房间门口,看到林溪还坐在地上掉眼泪,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更是手足无措。“你、你先起来……地上凉。”她声音有些发紧,“我煮面,很快。”
林溪这才吸着鼻子,扶着墙,慢吞吞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蜷缩起来,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厨房方向。
苏晚不敢再看她,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烧水、打蛋、下面条的声音。
林溪窝在沙发里,听着厨房的动静,慢慢止住了本来就没流多少的眼泪,但依旧维持着虚弱可怜的样子,时不时小声抽噎一下。
大概十几分钟后,苏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走了出来。
面汤清亮,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几根青菜点缀其中,香气扑鼻。
她把这碗面放在林溪面前的茶几上,又沉默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小心烫。”她低低说了一句,然后就退开几步,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落在别处。
林溪看着眼前这碗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饿极了的小猫终于看到了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吹了吹气,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温暖的食物滑入食道,瞬间缓解了胃部的绞痛和空虚。
她满足地眯起眼,小口小口地吃着,速度却不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次……”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泪又冒了出来,这次似乎是感动的,“谢谢苏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晚看着她狼吞虎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吃相的样子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和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但她依旧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林溪把那碗面,连同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溪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抬头看向苏晚,脸上恢复了点血色,眼睛也更亮了。
“我活过来了!”我宣布,声音虽然还有点哑,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她看着苏晚,眼神无比认真,“苏晚,我会报答你的。我说到做到。”
苏晚避开了她的视线,弯腰去拿空碗,声音细弱:“…不用。”
“要的!”林溪坚持,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虽然还有点腿软,但站得稳稳的。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专属女仆了!家务我包了!啊,不过做饭可能还得靠你……”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挺起小胸脯,“但洗碗、拖地、擦桌子、拿快递……这些我都能干!”
她围着苏晚打转,眼睛里闪着光,像只终于找到长期饭票、急于表现自己的猫咪。
苏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活力和“女仆”宣言弄得再次无措,端着碗的手都僵了。
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留下林溪一个人在客厅,对着空气个得逞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