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醒得比生物钟略早一些。
陌生的环境让她保持着浅眠,意识先于身体彻底清醒。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像某种昼伏夜出的小动物感知安全与否那样,先是睫毛微微颤动,鼻尖在柔软的枕头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点满足的鼻息。
枕头和被子上残留着淡淡的干净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并不难闻。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朦胧,像蒙着一层薄雾。
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客厅更明亮一些的光线。
她懒懒地眨了两下眼,才缓缓聚焦。
没有立刻起床。
先是在被窝里极其缓慢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动作轻巧而绵软。
纤细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半个圈,又软软地落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搭在脸颊边。
宽大的睡衣领口滑下一点,露出小片白皙的肩膀。
她侧过身,抱着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暂时属于她的、狭小而陌生的空间。
几秒后,她才像是终于蓄满了起床的力气,慢吞吞地坐起身。
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翘起,在晨光中毛茸茸的。
她也没急着整理,而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又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恰好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她动了动脚趾,像是觉得阳光有些痒,把脚往阴影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彻底清醒了。
抬手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稚气的迷糊感。
然后她才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苏晚似乎还没醒,或者已经醒了但没出房门。
林溪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客厅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光线比房间里充足些,让一切都显得清晰而安静。
她像只谨慎探索新领地的小猫,踮着脚尖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先溜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一振。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额发和脸颊滑落。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伸手把额前几缕湿发拨到耳后,又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眼睛下方的黑眼圈,然后对着镜子,轻轻扯动嘴角,试了几个微笑的弧度,直到找到一个看起来最自然无害的。
做完这些,她才擦干脸,又溜回小房间,从帆布袋里翻出换洗的衣服另一套款式简单、质地柔软的棉质家居服,浅米色,带着细小的褶皱。
她慢条斯理地换上,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
换衣服时,她注意到昨晚苏晚借给她的那件灰色上衣被自己随手搭在了床边,便拿起来,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折好,放在床垫一角。
收拾停当,她再次走出小房间。
厨房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水龙头被小心拧开的声音。
林溪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然的柔软感更多一些,
趿拉着从自己家带来的、有点大的毛绒拖鞋,鞋面两只猫耳朵,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走向厨房。
厨房门口,她停了下来,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探出半个身子,脑袋歪着,看向里面。
苏晚果然在。
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料理台前,似乎准备烧水。
她穿着昨晚那套深蓝色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早啊,苏晚。”林溪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带着甜甜的睡意,语调上扬,像清晨第一缕带着暖意的阳光。
苏晚这才慢慢转过身。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睡好。
看到林溪探进来的脑袋和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手指抠了抠料理台的边缘,低低地回了一句:“…早。”
“你在烧水吗?”林溪很自然地走了进来,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让苏晚舒适的距离。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好像有米香?你煮了粥?”
苏晚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她,转身去打开电饭煲的盖子。
一股更浓郁的米粥清香弥漫开来。里面是煮得恰到好处的白粥,很稀,但米粒开花,看起来软糯可口。
“哇,好香!”林溪凑近一点,踮起脚尖看了看锅里,眼睛亮晶晶的,毫不吝啬地发出赞叹,
“苏晚你好厉害,这么早就煮好粥了!我平时都是睡到饿醒,然后随便啃点面包……”
她说着,还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配上她刚睡醒还有些蓬松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格外像一只讨好主人的猫咪?
苏晚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正好捕捉到她吐舌头的瞬间,耳尖又悄悄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去拿碗和勺子,声音细弱:“…没什么。随便煮的。”
“才不是随便呢,”林溪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闻起来就很棒。我能帮忙吗?拿筷子?还是摆桌子?”她积极地问,一副很想帮忙又怕添乱的样子。
苏晚摇摇头,把盛好的两碗粥放到托盘上,又拿了两双筷子和一小碟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看起来像是自己腌的酱黄瓜。“…不用。好了。”她端起托盘,动作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洒了。
林溪立刻伸手:“我来端吧!”她的手碰到了托盘的边缘。
苏晚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一缩,托盘歪了一下。
林溪眼疾手快地扶住,稳稳接过托盘,对着苏晚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没事,我来端,你拿筷子就好。我力气可大啦!”
她说着,还故意微微屈臂,做了一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当然,隔着柔软的睡衣袖子,什么也看不到,只显得动作笨拙又可爱。
苏晚看着她,紧绷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她没再坚持,拿起筷子和那碟小菜,跟在端着托盘、走得稳稳当当的林溪身后,来到了小小的餐桌旁。
早餐很简单,白粥,酱黄瓜,还有苏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盒装牛奶。
两人面对面坐下。林溪先双手捧起粥碗,凑近闻了闻,然后发出满足的叹息:“好香啊——”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进嘴里。粥的温度正好,软糯适口。
“唔!好好吃”林溪眼睛幸福地眯起来。
“苏晚你煮粥的水平太厉害了!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苏晚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的粥,对于这样直白又频繁的夸奖,显然还很不适应,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她的无措。
她夹了一小块酱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林溪一边喝粥,一边用那双猫儿似的圆眼睛悄悄观察着苏晚。
看到她眼下的青影和比昨晚更加沉默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她放下勺子,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苏晚,你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我占了你的房间,你不习惯?还是……”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不安,“还是我昨晚吓到你了?”
苏晚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昨晚那个意外的拥抱,以及拥抱后那清晰残留的、柔软的触感和自己慌乱的反应,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脸颊发热,不敢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不是。”
“那就好。”林溪像是松了口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不过你脸色看起来有点累呢。今天还要去学校吗?”
“…嗯。上午有课。”苏晚低声回答。
“那我等下帮你收拾碗筷吧!”林溪立刻说,
“你吃了饭休息一下,或者准备去学校的东西。我不会打扰你的。”
苏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收留我才对。”林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给我做这么好吃的早餐。”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林溪果然抢着收拾了碗筷,动作虽然不算特别熟练,但很仔细。
苏晚则默默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来依旧是深色系,宽松的卫衣和长裤,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口处换鞋。林溪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靠在墙边看着她。
“路上小心哦,苏晚。”她挥了挥手,声音软软的。
苏晚换好鞋,直起身,看了林溪一眼。晨光里,穿着浅色家居服的林溪靠在墙边,笑容干净,眼神清澈,像只被精心照料在家里的、无害又漂亮的小宠物。
和昨晚那个苍白虚弱、蹲在门口求助的女孩,以及后来黑暗中意外抱住她的温热存在,似乎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嗯。”苏晚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背包带子,“我……中午可能不回来。”
“知道啦。”林溪点点头,“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放心吧。”
苏晚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轻轻地打开门,又轻轻地关上。
楼道里传来她渐渐远去的、轻而快的脚步声。
门关上的瞬间,林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柔和。
她走回客厅,在昨晚苏晚坐过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离开可以独自晒太阳的猫,慵懒地,静静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