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会议室里,头顶那盏老式吊灯还在不知疲倦将昏黄摇曳的光投在众人呆滞的脸上。

那三簇翠绿得惊人、如今却静静躺在地上的蒜苗,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荒谬的一幕。空气里,浓烈的焦臭与那股奇异的香料气味尚未完全散去,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

周明转过头,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低声问旁边的刘浩:“浩子……我……我刚才好像眼睛出毛病了?那蒜……蒜头……好像……在发光?还有那苗……窜得也太快了吧?”

刘浩的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那三簇蒜苗,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同样发虚:“我……我好像也看见了……但又像是眼花了……怎么可能……” 他挠了挠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理智和亲眼所见正在激烈冲突。

短暂的震惊和茫然过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的好奇与困惑,迅速在众人心中滋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探寻和敬畏,聚焦到了叶梓身上。

蒋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着叶梓,眼神复杂:“叶梓,刚才那是……你……”

“祖传大蒜。”叶梓不等她问完,立刻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家里特意给的,说是请人做过法事,开过光,关键时刻能有点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想到真用上了。”

众人:“……”

这解释……也太敷衍了吧!什么祖传大蒜能发光、瞬间长出一尺长的苗,还能像手榴弹一样扔出去炸鬼?

但看着叶梓那张虽然略显疲惫、却毫无玩笑意味的脸,再想想他之前掏出的铜钱剑、八卦镜、符纸,以及刚才那匪夷所思却实实在在救了他们的一幕……众人一时竟无言以对。

质疑的话堵在喉咙口,却问不出来。毕竟,在这完全超出常理认知的绝境里,叶梓展现出的非常规手段,是目前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似乎有效的救命稻草。

追问太多,万一触怒了这位“高人”,或者揭穿了什么他们承受不起的真相,反而更糟。

刘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周明则低下头,假装研究地板上的纹路。王哲和陈方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但谁也没敢再开口。蒋欣和李雯交换了一个眼神,抿紧了嘴唇。

会议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叶梓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人继续追问,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

刚才情势所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输入的生命能量有些过头了,这下只能想办法胡扯了。

还好光芒不是太亮,只是浅浅的光芒而已,但是大蒜发芽就很难解释了。

或许能解释成惊慌失措下的幻觉?或者回头全给敲晕,自己先出去把那东西解决了,再回来救人,然后解释成他们晕过去出幻觉了?

叶梓目光在众人脑袋上转了一圈,盘算着感觉这个操作还是有点困难,没办法一次性敲晕这么多人。

周明还在研究那三簇蒜苗,忽然摸了摸脑袋,“我怎么感觉好像脑袋上有一股冷风?”

刘浩白了他一眼,“你吓傻了吧,这屋子里哪来的风?”

叶梓只能在心头又是轻叹一口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车开到山下再说吧,他们现在还没脱离险境呢。

他的心思不再关注众人的反应,而是转而注意到空气中飘散的奇异味道。

那股奇异的香料气味,不断钻入他的鼻腔,刺激着他大脑深处的记忆。

这味道……刚才在照相馆时,杀死那些虚影就闻到过,此刻又一次闻到,有一种熟悉感,叶梓依然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闻过?

肯定不是今天第一次闻到。在更早的时候,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

电光石火间,来时出租车上,他和蒋欣两人的对话画面猛地闯入脑海!

————

“喏,他硬塞给我的,说什么‘老宅子阴气重’,让我一定贴身带着,能‘辟邪安神’……”

布囊上,用墨线绣着奇怪的纹路,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灰尘与某种香料的奇怪气味!

————

对了!就是那个味道!虽然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气味经过了燃烧、混合了焦臭和其他东西,变得浓烈而怪异,但那核心的、独特的香料底韵,与蒋欣舅舅给的那个小布囊散发出的气味,绝对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可怕的联想瞬间攫住了叶梓的心。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还处在茫然和些许尴尬中的蒋欣,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低沉紧绷:“蒋欣!你舅舅给你的那个布囊呢?就是上车时你给我看的那个!”

蒋欣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外套的口袋,之前在游客中心寄存随身小包时,她随手把那个布囊塞进了外套口袋,这会儿叶梓突然问起来,她下意识地去找:“布囊?在……在兜里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伸手在左右外套口袋里仔细摸索。左边,没有。右边,空的。

她脸色微变,又快速摸了摸牛仔裤的前后口袋,甚至把外套内袋也翻了出来。

没有。

那个用红绳系着、绣着奇怪符文、散发着特殊香料气味的小布囊,不见了。

蒋欣微微一愣,她抬起头,看向叶梓,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不见了!我明明放在外套右边口袋里的!什么时候……”

众人虽然不清楚那布囊具体是什么,但看叶梓如此紧张地询问,蒋欣又如此惊慌地寻找,立刻意识到那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不是在一楼那个大厅,被吓到的时候掉了?”李雯扶着赵小雨站在一旁小声猜测。

“也可能是在二楼逃跑的时候,从兜里滑出去了?”周明也皱着眉头分析。

“那东西……很重要吗?”刘浩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皱眉看向叶梓。

叶梓没有立刻回答众人的猜测。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他盯着蒋欣,沉声问道:“蒋欣,你再仔细闻闻,现在空气里这股烧焦后的怪味,和你舅舅布囊里那个香料的味道,像不像?”

蒋欣顿时被叶梓这句话怔住了,这才将注意力从丢失布囊的惊慌中稍稍转移,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混合气味。起初是浓烈的焦臭,但在这之下,确实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极其熟悉、却又因为混合了其他东西而变得扭曲的香料气息……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看见叶梓严肃的表情,她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颤音:“是……是有点像!那个布囊里的味道很淡,但闻久了有点闷闷的,就是这种……有点像香灰,又有点别的什么药材的感觉……现在这味儿虽然杂了,但底子真的很像!”

她猛地抓住叶梓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困惑:“叶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舅舅给我的‘辟邪’布囊,里面的味道会和……会和这烧出来的鬼东西味道一样?他……他给我这个,难道是早就知道这里会出事?那他到底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那个平日里有些神神叨叨但还算关心她的舅舅,此刻在她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叶梓反手轻轻拍了拍蒋欣冰凉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蒋欣的舅舅,那个去过“静心茶舍”、可能接触过超自然圈子的人,特意在蒋欣来“长宅鬼屋”前,给了她一个散发着特殊气味的“辟邪”布囊。而现在,这栋宅子里出现的、源自那本诡异相册的邪物,被他的生命能量焚烧后,散发出的气味核心成分,竟然与那布囊的香料高度相似!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布囊里的香料,本身并非“辟邪”之物,而是一种“标记”或“吸引”之物,就像钓鱼用的饵料,专门吸引某种特定的“东西”。蒋欣的舅舅可能不怀好意。

要么,布囊里的香料,确实是某种“防护”或“警示”之物,其气味可能与这宅子里的邪物同源或相克,用于提醒佩戴者“危险临近”,或者在一定范围内形成某种干扰。蒋欣的舅舅或许是知情者,甚至是……试图做点什么的人。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蒋欣的舅舅必然与这栋“长宅”的诡异脱不了干系!他给蒋欣布囊的举动,也绝非简单的“长辈关心”。

而现在,那个布囊在蒋欣身上神秘消失了。是在哪个环节丢的?是自己不小心掉落,还是……被某种力量“取走”了?

叶梓感觉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却又引向了更深的黑暗。

叶梓和蒋欣的对话,没办法瞒着众人,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叶梓和蒋欣的反应来看,也能猜出一二。

短暂的死寂后,王哲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恐惧和找到某种“源头”的迁怒而显得有些刻薄:“布囊?什么布囊?蒋欣,你是说……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你舅舅给你的?”

他的目光在蒋欣和叶梓之间来回扫视,“叶梓刚才说味道一样?那岂不是说,你带进来的那个东西,很可能……把这里的鬼给引来了?或者……它就是关键?”

陈方宇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作为“内部人员”,他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解释:“怪不得!我就说!长宅开业这么久,虽然一直有吓人的传说,但从来没出过这种走不出去、真的有鬼害人的事!怎么偏偏今天,你们一来,就全碰上了!原来是你们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他之前被几人一直当做问题的发泄口,此刻似乎是甩脱了责任,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被连累的气愤。

“陈方宇!你胡说什么!” 蒋欣猛地抬起头,眼圈因为心慌和委屈而发红,“那是我舅舅给我的!他说是保平安的!我怎么知道会这样!而且叶梓只是说味道像,又没有确定!”

“味道像还不够吗?” 王哲不依不饶,即使是林雪拉了他几下也没停下来,“现在东西还不见了!说不定就是它完成了什么‘仪式’,或者被这里的鬼东西‘取走’了,才搞出这么多事!”

“我……” 蒋欣一时语塞,她自己也乱得很,既害怕又委屈,更对舅舅可能的意图感到心寒,对于王哲的质疑,根本无法回答。

周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看看激动的王哲和陈方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蒋欣,理性告诉他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但恐惧让他本能地想找个“责任人”,于是他闭紧了嘴巴,没有说话,但是态度已然很明显。

赵小雨靠在椅子上,脚踝的疼痛让她说不出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蒋欣,有同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这时,一直安静的李雯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蒋欣身边,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静:“王哲,陈方宇,你们先别急着下结论。就算那布囊的气味和这里的鬼东西有关,也未必就是蒋欣引来的。也许……这鬼东西本来就存在,只是我们凑巧撞上了而已,或者……是蒋欣舅舅试图用这种方式警示她?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而已。” 她顿了顿,看向叶梓,“而且,叶梓也说了,这宅子本身就有问题。我们被困在这里,楼梯循环,通讯断绝,这些恐怕不是一个布囊能做到的吧?”

刘浩原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见李雯开口支持蒋欣,他清了清嗓子,也大声接话:“李雯说的有道理。现在事情都没搞清楚,怪蒋欣有什么用?她也是受害者。真要怪,也是怪这破地方,还有搞出这些事的王八蛋。”

他后半句意有所指,显然是针对可能与此有关的蒋欣舅舅,或者这鬼屋的幕后。

刘浩的表态让蒋欣感激地看了他和李雯一眼。王哲和陈方宇被怼了一下,虽然脸上仍有不满,但气势弱了些。

毕竟,刘浩块头大,刚才几次死里逃生时,爆发出来的力量,也很是亮眼,此刻他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虽然没有再爆发争吵,但隐隐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怀疑布囊引来灾祸的王哲、林雪、陈方宇,汪苒紧紧靠着陈方宇,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是站在男友这边,另一边是支持蒋欣的李雯和刘浩。周明和赵小雨暂时中立,但也忧心忡忡。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再次聚焦到了叶梓身上。

不知不觉中,这个手握铜钱剑消灭虚影的同学,已经成为了他们在这个绝境中唯一能依赖的主心骨和专家。他的判断,将决定接下来的方向和众人的心态。

叶梓感受到了这些目光的重量。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现在最忌内部猜疑和分裂。

“现在吵这个没有意义。” 叶梓见大家稍稍冷静下来了,沉声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冷静,压过了空气中细微的紧张感,“布囊丢失,气味相似,蒋欣舅舅可能知情,这些都只是线索,不是定论。就算布囊真的有问题,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怎么出去。”

他环视众人,语气顿了顿,加重了几分:“内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这话说得直白而冷酷,让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完全冷却下来。是啊,现在争对错有什么用?出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那……叶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明代表众人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叶梓沉吟片刻,整理着思路,缓缓说道:“刚才在照相馆,我解决了那个主要的人偶虚影,还有几个从相册里出来的东西。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一些民间传说和有限的经验,一个地方的‘异常’,往往有一个或多个核心的‘源头’或‘凭依物’。那本相册,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甚至是比较重要的一个。现在相册毁了,里面的东西也被净化了……”

他顿了顿,看向会议室的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走廊和尽头的仓库:“那么,之前困住我们的‘楼梯鬼打墙’,会不会也随之解除了?或者至少,减弱了?”

这个推测让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再去试试那个楼梯?” 刘浩眼睛一亮。

“对。” 叶梓点头,但表情并未放松,“但是,要去楼梯口,我们必须再次穿过那个仓库。仓库里……之前敲门的那个东西,我们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否随着相册里人偶的消失而一起消失了。它可能还在那里。”

大家眼里的希望光芒瞬间又黯淡了几分。仓库里那个能“站”在半空敲门的未知存在,其恐怖和诡异程度,丝毫不亚于相册里的人偶。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叶梓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留在这里,相对安全,但坐以待毙,等待未知的变数,或者外面可能永远等不来的救援。”

“或者,冒险穿过仓库,去楼梯口试探。如果‘鬼打墙’解除了,我们就能下楼,甚至可能找到出路。但代价是,我们可能要面对仓库里那个可能更危险的东西。”

他看向每一个人:“怎么选?”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留下,是慢性等死;前进,是直面更恐怖的未知。

没有人立刻说话。恐惧、求生欲、对同伴的依赖、对叶梓能力的信任……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翻腾。

蒋欣握紧了手中的八卦镜,李雯下意识地靠近了她,刘浩握紧了拳头,周明推眼镜的频率加快了,王哲和陈方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

叶梓抛出的选择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留下是未知的绝望,前进是已知的恐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拷问着勇气和求生欲。

终于,刘浩狠狠啐了一口,打破了沉默:“妈的!留在这儿也是等死!老子宁愿拼一把!叶梓,我跟你去!”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眼神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周明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也点了点头:“我……我也去。多个人……总多点照应。”

王哲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林雪,又看了看陈方宇和汪苒,他咬了咬牙:“行,一起。总比在这儿干熬强。”

陈方宇和汪苒对视一眼,虽然还有些恐惧,但也知道别无选择,于是也默默点头。

蒋欣、李雯、赵小雨三个女生也没什么意见。赵小雨的脚伤是现实问题,需要人照顾,刘浩依然是义不容辞地到时候背上赵小雨。

这下众人看似达成了共识,但很快,一个更残酷、更现实的问题随即浮出水面。

刘浩皱着眉,回忆着仓库的布局:“仓库那么大,堆满了蒙着白布的破烂,中间的路弯弯曲曲。要去楼梯口,得穿过大半个仓库。如果那东西真的还在里面游荡……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大,很难不惊动它。万一被它堵住或者追着跑,根本没法顺利到楼梯口。”

周明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你的意思是……需要有人……引开它?”

“引开”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众人耳中。谁去?怎么引?那东西可是能站在半空敲门的怪物!去引开它,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才热烈起来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刚刚鼓起的些许勇气,在这个赤裸裸的生存抉择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没人说话。大家互相看着的目光都在躲闪,呼吸变得更加沉重。每个人心里都在挣扎,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激烈交战。

谁都有理由不去:受伤的,是女生的,不熟悉环境的……但谁也不敢,也不愿第一个说出那句“让别人去”。

现代社会和高等教育塑造的道德底线像一根脆弱的弦,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欲下绷紧,还未断裂,但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哲、陈方宇,以及他们身边的女伴,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投向了蒋欣。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迁怒,也有一种隐隐的、近乎残忍的合理性。

如果真如猜测那样,这里的异常与蒋欣带来的布囊有关,那么,由她来承担这个最危险的任务,似乎……“理所应当”?至少,可以减少他们这些“无辜被牵连”者的风险。

蒋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目光。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委屈、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最坏猜测印证的心寒交织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她能辩解什么?布囊是舅舅给的,她一无所知,但现在布囊丢了,气味和人偶烧毁后的味道相似,

她此刻百口莫辩。在所有人都需要面对的死亡威胁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孤立无援的绝望感攫住了她。李雯虽然站在她身边,此刻也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却无法改变那几道目光中的意味。

刘浩皱紧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王哲等人,又看看情况未明的仓库,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会议室内安静了许久,蒋欣感到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一股血气涌上头顶,让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站出来,干脆主动去当这个诱饵。

一只温热而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叶梓。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蒋欣身边,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挡在了身后半步。他的动作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是我来吧。”

叶梓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一些,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决断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叶梓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看透门后的走廊和仓库。

“我有办法对付那东西,至少……能多拖一会儿。”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恐惧,或者说他在提出这个方案时,心里就有了打算,“你们的目标不是战胜它,是趁我拖住它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仓库,跑到楼梯口。”

他顿了顿,转向看着自己的众人:“记住,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跑到楼梯口。如果楼梯的‘鬼打墙’解除了,立刻下楼,想办法出去。如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低沉:“如果楼梯还是走不出去,或者下面有别的危险,不要硬闯,立刻原路返回,退回会议室,把门锁好。明白吗?”

他的安排清晰果断,将最危险的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为其他人规划了明确的生路和退路。

更主要的是,接下来如果他需要大量使用生命能量,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更方便。

刘浩看着叶梓,这个平时话不多、甚至有些疏离的同学,此刻在他眼中形象陡然高大起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握紧:“明白!叶梓,你……你一定要小心!”

周明也用力点头,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担忧。王哲和陈方宇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庆幸,最终也都点了点头。

蒋欣猛地抬起头,看着叶梓近在咫尺的侧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叶梓,不行!太危险了!那东西……那东西……” 她不敢想叶梓独自面对那个敲门怪物的情景。

李雯也焦急地拉住叶梓的袖子:“叶梓,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们一起……”

叶梓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们的话。他转过身,面对蒋欣和李雯,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放心,我没打算硬拼。只是拖延。你们保护好自己和小雨,我们都会出去的。”

他从蒋欣手中拿回那面八卦镜,又检查了一下洗漱包里的东西。铜钱剑握在手中,符纸已经消耗一空,五帝钱也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这种昏暗环境,没时间去找了,包里还有一个纯银(大概率是镀银)十字架,和一把纯银小刀。

他默默计算着体内剩余的生命能量,刚才的战斗和给符纸充能消耗还在预估范围之内,支撑接下来一场周旋,或许……够用。

准备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我开门出去后,你们数三十秒,然后开门,直接冲向仓库,不要停。如果听到仓库里有异常的动静,就是我拖住了。如果……什么动静都没有,你们也要快,那东西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手握铜钱剑,另一只手轻轻拉开了会议室的门闩。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昏绿走廊的灯光和那股熟悉的陈旧阴冷气息透了进来。

叶梓侧身闪出,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会议室里担忧、恐惧、期盼的目光隔绝在内。

走廊空荡,寂静。对面的仓库门,依旧紧闭。

他深吸一口气,将生命感知提升到极限,目光锁定那扇门,一步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叶梓自己放轻到极致的呼吸声。

他站在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手搭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小心翼翼地向门后那片充满未知的空间探去。

反馈回来的是一片压抑的寂静,仿佛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被吞噬了。没有脚步声,没有敲击声,没有那令人心悸的游荡感。

但叶梓知道,寂静往往比喧嚣更危险,尤其在这栋宅子里。

不能再等了。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让会议室里的大家承受更大的心理压力,也可能让仓库里的东西有更多不可预测的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紧握的铜钱剑剑身微震,温热的生命能量被迅速抽取、压缩,如同涓涓细流般注入剑身。微弱的白光自剑刃上浮现,并不耀眼,却稳定而纯净,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如同一点指路的星辰。

他又从洗漱包里摸出那把沉甸甸的纯银小刀,别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这是张猛说过的,绝对对超自然力量有克制效果的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

吸引注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制造最大的动静!

叶梓不再犹豫,伸手握住那粗大的金属门闩,猛地向外一拉!

“咔嚓!”

门闩滑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后退半步,腰腹发力,右腿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弹出,用尽全力狠狠踹在厚重的木门中央!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炸开!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猛地洞开!

几乎在门被踹开的同一瞬间,叶梓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伴随着扬起的灰尘,悍然冲入了仓库内部那熟悉的、昏暗压抑的蓝灰色光线下!

而几乎就在他踏入仓库、视线快速扫视前方堆叠如山的蒙布家具迷宫的刹那——

“嗒、嗒、嗒、嗒……”

一阵清晰、节奏分明的皮鞋踩踏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迷宫深处、偏向左前方的位置响了起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早就“等待”着这破门而入的闯入者,此刻正笔直地朝着门口方向而来!

来了!

叶梓心脏一紧,但动作没有丝毫慌乱。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冲向迷宫入口处最近的一个蒙着白布、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旧木柜。

左手摸出小刀,闪电般在积满灰尘的木柜侧面上,划出了一个清晰的箭头符号,指向右边那条相对曲折绕到楼梯口的路径!

刻完箭头,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留下的标记是否清晰。

那“嗒嗒”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要拐过前方的障碍物!

叶梓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左边那条通往仓库更深处、地形更加复杂未知的岔路!同

时,他刻意加重了脚步,踩在散落的地面杂物上,发出“哗啦”、“咔嚓”的声响,嘴里甚至还发出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呼喝:

“这边!来啊!”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脚步声果然一顿,随即,那“嗒、嗒、嗒”的声音骤然转向,不再笔直冲向门口,而是紧追着叶梓制造出的动静,迅猛地拐入了左边的迷宫通道!

诱敌成功!

叶梓心头稍定,但丝毫不敢放松。他如同灵活的游鱼,在堆满障碍物的昏暗迷宫中快速穿行,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尽量选择迂回曲折、能拖延时间的路线,同时不断制造出各种声响,牢牢吸引着身后那未知存在的注意力。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追得很紧,而且……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快!每一次脚步声的逼近,都带来一股无形的阴冷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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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蒋欣死死盯着会议室大门,嘴唇无声地翕动,数着每一秒。李雯紧挨着她,两人互相握着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刘浩如同焦躁的困兽,在门边来回踱步,时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

除了刚才一开始的巨响外,此刻他们什么也听不真切。

周明、王哲、陈方宇等人或站或坐,脸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和恐惧。

“两分钟……到了!” 蒋欣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刘浩已经一步跨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闩!“走!”

没有任何犹豫,早已准备好的众人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了会议室!刘浩一马当先,背着赵小雨,周明紧随其后,王哲拉着林雪,陈方宇护着汪苒,蒋欣和李雯互相搀扶,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朝着几步之外的仓库门狂奔!

仓库门洞开着,里面一片昏暗。

冲在最前面的刘浩一眼就看到了入口处木柜侧面上那个新鲜的、指向右边的箭头刻痕!

“这边!快!” 他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通道。

众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凌乱地回响在迷宫般的仓库中。

几乎就在他们踏入右边通道没几步,左侧的迷宫深处,激烈的声响猛地传了过来!

“砰!” 像是什么沉重的家具被狠狠撞倒。

紧接着是急促的、带着闪避意味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压抑的、属于叶梓的闷哼!

“嗤啦——” 某种利物划过布料的尖锐声响。

还有……一种非人的、低沉的嘶嘶声,仿佛就在几步之遥的另一条通道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别停!快跑!” 刘浩牙齿咬得咯咯响,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隔壁正在发生的惨烈景象,背着赵小雨闷头向前冲。

其他人也被这近在咫尺的搏斗声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只剩下叶梓最后的嘱咐: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他们跌跌撞撞,撞翻了沿途的杂物也浑然不觉,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求生的本能,终于看到了前方那扇熟悉的二楼楼梯口!

“到了!” 周明声音嘶哑。

刘浩一把拉开暗色木门,众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沿着陡峭的木楼梯拼命向下狂奔!

一级,两级,三级……

心脏在狂跳,希望之火重新燃起。

然而,当他们下了足足三层楼的高度,眼前出现的却依旧是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拐角时,那点希望之火瞬间被冰冷的绝望彻底浇灭。

鬼打墙,依然存在!

“妈的!还是不行!” 刘浩猛地停下脚步,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暴起。

“回去!快回去!按叶梓说的,退回会议室!” 周明当即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恐慌。身后的其他人也惶恐地停下来。

没有时间犹豫,众人立刻调转方向,又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往回跑。

重新回到仓库,众人又是一惊,这一次,仓库的迷宫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刚才还清晰可闻的搏斗声、撞击声、嘶嘶声……全部消失了。

只有他们自己凌乱慌张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令人心慌。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他们没敢多说话,按照记忆,以最快的速度穿行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很快来到了仓库入口附近。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扇厚重的、被叶梓踹开后又该是虚掩着的仓库木门……此刻竟然不翼而飞!不,仔细一看,不是不翼而飞,而是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撞碎、撕裂!厚重的门板变成了满地狼藉的碎木片和扭曲的金属零件,门框歪斜,露出后面空荡荡的走廊。

仓库入口,此刻就像一个被暴力破开的、狰狞的伤口。

叶梓呢?那东西呢?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所有人。刘浩背上的赵小雨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蒋欣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倒,被李雯死死扶住。王哲和陈方宇等人也是面无人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仓库门被毁成这样……叶梓他……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那清晰的脚步声,再次从他们身后的迷宫深处,又一次响了起来!正在由远及近!

所有人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东西……追来了?!而且是从他们刚刚返回的方向?!

“跑!快跑出去!” 刘浩嘶声大吼,背着赵小雨就要朝那破碎的门口冲去。

“往厕所那边走!那边才是下去的路!”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促和喘息,忽然从他们侧前方、另一条迷宫通道的拐角处传来!

众人猛地扭头,只见一个身影正快步从那条通道里跑出来,正是叶梓!

他面色有些苍白,额角似乎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沾染了灰尘,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纯银小刀,刀尖似乎还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他看到众人,立刻挥手示意,指向走廊尽头厕所旁边的方向:“快!跟我来!这边!”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涌上蒋欣、李雯等人的心头!叶梓还活着!他找到了出路?!

然而,就在他们下意识要跟着叶梓所指方向移动的刹那——

“别听他的!那东西在引诱我们!”

另一个一模一样、甚至同样带着喘息和急促的声音,猛地从众人身后的迷宫入口处,那条他们刚刚跑出来的通道里响起!

所有人悚然回头!

只见又一个“叶梓”,正从那条通道的阴影里快步走出!

同样的面色苍白,同样的衣服凌乱,手中同样紧握着那把闪着寒光的纯银小刀!

两个叶梓!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装扮和武器!

他们一个站在侧前方,指向厕所方向;一个站在身后迷宫入口,目光冰冷地紧盯着第一个叶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刘浩、周明、王哲、陈方宇、蒋欣、李雯、赵小雨、汪苒、林雪……全都僵在原地,瞳孔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大脑被这诡异惊悚到极点的一幕冲击得一片空白。

他们看看前面的叶梓,又看看后面的叶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或者说……两个都是假的?

他们下意识地、惊恐地向后退去,远离了两个“叶梓”,挤在了仓库破碎的门口与迷宫之间的狭小空地上,进退维谷,如同被两头猛虎盯上的羊群,绝望与恐惧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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