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丝曾解释过,似人非人的智慧体,在原生人类眼中具有难以言明的恐怖效应...尤其是在特定的场景下。
例如夜深时,漆黑的房间内,独自一人起床如厕,一开门就瞥见沙发上堆叠着的扭曲人体,对视的瞬间,其面部投射出刺目血光!
开灯!
呼...只是电视机下堆放着没整理好的脏衣服。
然而呼吸已经急促起来,足矣失眠半宿了。
讲完之后,洛丝忽然激动起来,抱怨着我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必须用温暖而持久的拥抱才可缓解。
2273年5月,也就是半年前的某天,我将她的包装盒改装成了双人床。
“呕...呕...”
拐进游乐场外的停车场时,尸人的嚎叫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那叫声低黯悠长,如泣如诉,是我迄今为止听到过唯一称得上“温和”的丧尸嗓音。
没有参与那场血腥的集会…那或许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尸人,一具“智尸”!
兴许可以打听一下内城的情报。
绕过街角时,残破沥青地面突然塌陷半寸,我踉跄扶住半截消防栓,掌心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声,腐锈的汽油味直冲而来…
一辆侧翻的装甲吉普嵌在墙体内,引擎盖扭曲成锐角,那丧尸趴在上面挣扎…下半身被碾进吉普与混凝土的夹缝中,脊椎骨刺穿腹腔,黑血顺着路面蜿蜒成溪。
我瞬间就认出了他。
“你是…昨天追柯莉安的那个家伙!”
我贴着墙根挪动,尸人察觉到动静,猛地昂起头颅,浊黑的喉管发出嗬嗬低吼,五指在引擎盖表面剐蹭出刺耳鸣响。
“你还好吗?”
“啊哇...啊哇~”
“保存体力,维持清醒,可以做到吗?”
“哔呃哩...喀哎——歪...口阿...”
口音太过模糊,无法辨别出他在讲什么...
尸人的生命力澎湃无比,以常识判断,只要头部不受重创,基本都能恢复过来。
可这个家伙...他的生息正在以可观测的速度消逝。
伤的太严重了,若是放任不管,半小时就会死去。
即便救出来,以最好的医疗条件抢救,兴许能续命一两天...若改造智械,成功的概率不到半成。
“在下去找人帮忙!”
从背包里翻出半瓶能够止痛的消毒液,一股脑倒进他撕裂的口颊...尸人的挣扎减弱不少,趴在引擎盖上沉重喘息。
“请...不要放弃希望,好吗?”
我迅速向游乐场奔去,路口摆放着几个用废钢管拼凑出来的大字——工业智械疗养院。
贴着墙根穿过售票处的大门,碎玻璃在脚下发出细密的清响。
对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规模庞大却杂草丛生的“游乐园”,早在世纪之初就被碳基的智慧体抛弃,成为了类似福克斯特先生那样无法移动的智械的疗养院。
我也因为有过报考人类资格证的经历,而被多位亲友推荐,得了个“荣誉医师”的职称。
智械维修并非我的专业...
但能够从事精密工作的智慧体,大多已经考上岸,弃医从文去了内城。
我才被赶鸭子上架,白捡这么个闲职...也算一段特别的往事。
直到半年前,一颗脉冲炸弹落在这里,热闹的养老院沦为日趋腐朽的坟场,此事便不了了之。
只有在最深处某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还蜗居着少数生命力顽强的家伙...
尤其是那位古板异常,且只认权威的绞盘女士,虽然想说服她会很难,但只要肯帮忙,兴许能把车祸的尸人救出...
不对。
我短暂停下脚步。
那尸人行将逝去,而死去的尸人与人类并无两样。
假若以“重伤人类急需到内城送医”为由,绞盘或许很乐意出山,如此便可借助她登上城墙,顺利进入内城。
洛丝也就能够...
不对!
诞生出那个想法的瞬间,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智械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而让人类受到伤害。】
这是人类社会中【智械】群体的自我规范之一,也可说是独属于机器人的“人格”。
我是纯粹愚笨的器械,无权以高贵的机器人自居...但洛丝常说“人机生而平等”或是“没有梦想的人生纯就瞎活”,还有众多诸如此类的警句,以此来督促我。
我有预感,倘若我真的那样做了...洛丝醒来后一定会非常失望吧?
将洛丝的剑鞘收紧些...
不能再让她难过了。
越往里走,能亮的路灯越是稀少...空气中逐渐被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我不由地紧张起来。
这里难道还有其他尸人?
怎么到处都是尸人...
正思索着,忽然脚底一声闷响!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根手指粗的铁链已经绞紧了脚踝!
“喀啦!”
瞬间的失重后,腰椎撞击路灯的剧痛让我短暂失声,洛丝在摇晃中从剑鞘中滑落,我拼命抓住了她!
不断喘着粗气,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您好...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拜访一些老朋友,可以先...”
话讲到一半,我猝然瞥见前面的路灯顶部垂落下另一条铁链,滴落着怪异的黑血...
仔细一瞧,拴着半条尸人的小腿!
蚊蝇纷飞,恶气熏天。
莫非...这是捕捉尸人的陷阱?
不敢犹豫,我将洛丝的刀头嵌入铁链与脚踝之间,尝试着撬动。
“请原谅我...螺丝刀…”
针对尸人的机关尺寸对我而言确实偏大,铁链很快松脱...我护住脑袋,落地时前滚翻卸力,刚想喘口气,又听见停车场那边传来尸人骤然终止的半声嘶叫。
不好的预感在思维中浮现,我攥紧洛丝的刀柄,踉跄着冲了回去。
夜深以后,天空微微飘起雨点,空气中那股难闻的气味散去不少...原先的车祸现场,只余尸人静悄悄的遗骸,横切的刀痕嵌进他的头颅,像另一端一无所有的破折号。
“来迟了...”我喃喃道,喉咙发涩。
“不算迟,至少不会白白浪费一针药剂。”
冷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脑袋上。
柯莉安戴了一副墨镜,乌黑的左臂被洁白的绷带缠满,握着一柄染血的黑色匕首。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消防栓的断茬。
她嗤笑一声:“怕我?丧尸可不会事先打招呼。”
“在下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你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我别开视线,“那个尸人...他原本…”
“昨天下午,他右手的虎口出现一处抓痕,但他心存侥幸,隐瞒了这一点...谁也没有发现。”
柯莉安自顾自地叙述,她的语气平静的难以形容。
“昨天...救援队为掩护民众撤离,不得不与丧尸交战时,他在所有人的背后变成了丧尸...”
“可是...”
忽然间,我看到那柄匕首抬起,潜意识躲避,却被柯莉安捏住了脖颈,刃尖直抵我的额头。
“倘若我现在刺下...学姐意识消散前,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危险的姿势仅仅持续一瞬,指节扣住匕首柄,反手将其收回。
“我还有事情要做,很重要但也很危险,最好别跟过来。”
我默默跟了上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在下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有目的吧?”
“是,在下需要尽快进入内城。”
柯莉安莫名地笑了两声,嘲弄的意味很重。
“你笑什么?”
“沿着城墙边,有不少守备宽松的区域,趁着夜色找一栋大楼,找个绞盘搭一条滑索就能进去。”
“万分感谢!”
她走上几步,略有些不耐烦地再度回头。
“你怎么还跟着?”
“事情结束后,可以请你假装‘人类’,陪在下拜访伙伴嘛?”
“...什么?”
“蒂森克虏伯是位极端厌恶危险作业的绞盘,没有足够合理的请求,她不可能协助在下的...如果柯莉安能作为‘人类’替在下提出要求,就没问题了!”
被柯莉安这样质问,我只能实话实说。
“在下明白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可放眼整个外城,只有柯莉安你有正规的‘人类资格证’。”
柯莉安的脚步骤然停滞,她转身直面着我,透过墨镜,却难掩眼神中的困惑无奈。
“好蹩脚的理由...你担心我去干傻事?”
她的回答简直莫名其妙,我着实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硬接她的话茬。
“做力所不能及之事才叫干傻事!”
“......”
她一言不发,是对我无语了?
也是,柯莉安刚刚沦为半尸,现在要求她假扮人类,无异于伤口撒盐。
情商简直低到我自己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可是...
想到背上的洛丝...
我猛然牵住她的袖口,杜绝她就此甩袖离开的可能。
“算在下求您了...好嘛?”
低垂着脑袋,不敢让她瞧见我心虚的表情...这种煎熬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冷冰冰地撂下一句简短的嘲讽:
“你那诊所到底怎么开的下去的...”
“你...”
刚想反驳,就感到一股巨力自手臂袭来,脚下瞬间失重。
如此,算是答应我了吧...
潜意识闭上双眸,耳畔是风声呼啸。
待周遭渐静,缓缓睁眼...才发觉自己坐在柯莉安的臂弯里,而她身形下伏,姿态如猫,稳稳地立于距地十余米高的位置。
“我们在路灯上,这里足够安全。”
她解释着显而易见的现状...以及我并不认可的评价。
“希娜尔,看那边的鬼屋,那里有个贴在应急灯旁的家伙。”
望向她引导的方向...
隐隐约约,一团莫名的黑影在缓缓蠕动。
是像从墨池里捞起的铁块,骤然杵在那儿...又跟堵墙似的,压得周遭的雨丝都慢了半拍。
魁梧,头颅与屋顶齐平,肩宽几乎将鬼屋的门完全堵住,肌肉贲张的轮廓把裹身的东西撑得紧绷,黑沉沉的一团,分不清是衣物还是皮肉。
我默默将洛丝握在手中,连呼吸都放轻。
揉揉眼,将视觉感光调至最高...
雨雾把夜色搅得稠重,我仍然一无所知。直到那团黑影从鬼屋旁的黑暗里浮出,被“应急出口”昏绿的暗光照亮一刹,才勉强看清些细节:
裹着他的是件破烂的防护服,灰扑扑粘在身上,左臂别着块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蒙着灰,形状竟和昨夜电视里的救援队队徽有些像,闪烁着微弱红光;右半边脑袋塌下去一块,黑糊糊的,兴许是结了痂的血泡...
他没发现我们,只绕着鬼屋慢慢挪动,每步都沉得让地面发颤。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现实中碰到过的。
我思索着,思维中浮现出沧桑的声线,与一瘦小、面庞宽大、眉骨突出且终日戴着金丝镜框的人类老头对应起来。
“...大久保 坚治?”
柯莉安有些诧异:“你知道他?”
“电视上看到过几次...”
“队长上过电视?什么时候的事?”
我没有理会柯莉安的询问,我盯着那团黑影,内心却是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你跟他打过一架了?”
“嗯。”她眯着眼瞥向我,“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早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