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琉璃的眼睛,目光垂落在地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上,盯着两人之间那道狭窄的影子缝隙。“我…我还记得……”
“所以,” 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轻柔,却不再含有那夜的疏离,而是更加直接,更加…具有穿透力。
她微微偏头,试图捕捉苏雨晴躲闪的视线。
“你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雨晴。”
她顿了顿,看着苏雨晴骤然绷紧的肩膀和抿紧的嘴唇,湛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疑惑的情绪,但语气里又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心软的委屈:
“难道…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琉璃!” 苏雨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急急地否认,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痛苦。
她看着琉璃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的美丽脸庞,那些横亘在“愿意”之前的冰冷而狰狞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让她窒息。
枝爱冰冷的项圈与威胁。
白万雪执拗的亲吻与“负责”的诘问。
脖颈间幻痛般的束缚感。
客厅里挥之不去的争执与硝烟味。
还有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巨额房贷以及被这两只“猫”彻底搅乱、失去掌控的生活……
“我需要时间…” 苏雨晴听到自己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再去考虑一下…一下。真的,琉璃,事情…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我现在…我……”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逻辑混乱,只能反复强调“需要时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其实,要是没有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和白万雪发生的那件无法定义同样也无法抹去的事情的话——
苏雨晴在心里绝望地想。
那么,在音乐厅天台那次冲击性的重逢之后,在枝爱带来的高压和琉璃所代表的“过去温柔”的双重作用下,自己几乎是…肯定会忍不住,答应对方的复合提议的。
那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楼中唯一的绿洲,即使明知可能是幻影,也甘愿扑进去,寻求片刻的喘息与慰藉。
但是现在嘛——
那个混乱的充满了掠夺气息的夜晚。
白万雪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淡红色眼眸。
身体被禁锢的感觉。
以及,最后时刻,对方撑起身,用那平静到残忍的语调,清晰抛出的那个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问题:
“你接下来,打算对万雪负责吗?喵。”
“负责”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与“复合”的轻盈许诺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一个关乎道德枷锁与混乱的现在,一个关乎情感旧梦与虚幻的温柔。
而自己则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一想到白万雪盯着自己并询问自己是否要负责时的那张平静却执拗的脸,苏雨晴就顿时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疯狂冲撞,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迷茫。
自己该怎么负责?
又能怎么负责?
而如果对白万雪“负责”,那对琉璃…又算什么?对枝爱…又该如何交代?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几乎令人崩溃的死局。
看着苏雨晴脸上变幻的近乎痛苦的挣扎神色,琉璃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
那湛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极快地掠过——了然?失望?还是更深沉的某种计算般的平静?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片温柔的包容深潭。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奇异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她伸出手,并非触碰苏雨晴,只是做了一个“打住”的略带无奈的手势。
“可以…吗?” 苏雨晴怯怯地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未散的慌乱和一丝希冀,希冀对方能理解,能给予自己这可怜的“缓刑”。
“好吧。” 琉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从未被提起。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道:
“那我们就,先暂时把那个‘复杂’的问题存档,留到‘下次’再继续讨论吧~”
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话头,也仿佛无形中为两人的关系设定了一个“未完待续”的章节。
“现在。” 她环顾了一下周围琳琅满目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重新看向苏雨晴,眼中闪烁着属于少女的、鲜活的好奇与跃跃欲试:“雨晴,所以接下来…我们又应该去玩什么呢?”
她将“玩”这个字咬得很轻快,带着一种引导的邀请意味,将选择权看似大方地交给了苏雨晴,实则是将她从令人窒息的内省中拉出来,拖入外部世界的具体行动。
“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琉璃!” 苏雨晴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急于摆脱刚才沉重话题的迫切和讨好。
她需要被指引,需要被填充,需要有任何具体的事情来占据她的大脑,阻止那些可怕的思绪继续蔓延。
“都听我的呀?” 琉璃微微歪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抬起手,纤细的食指抵着下巴,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湛蓝色的眼眸四处逡巡,如同在为自己的画作寻找最有趣的素材。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远处某个方向,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媚甚至还带着点孩子气发现宝藏般的笑容。
“喂!你看!雨晴!” 她伸出手,指向中庭另一侧,某个被装饰成温馨木质小屋风格挂着可爱猫爪招牌的店面。
“那边,有一家猫咖诶!”
她转过头,看向苏雨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提议去冒险般的光芒,用那种再自然不过的带着分享喜悦的语气说道:
“看介绍好像还不错,有很多品种的猫猫,环境也挺温馨的。不如…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那里玩一玩吧?可以喝点东西,顺便看看可爱的小猫咪~你觉得怎么样?”
“猫…猫咖…?”
苏雨晴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刚刚勉强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瞳孔也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触及创伤本能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她顺着琉璃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挂着可爱猫爪招牌透着暖黄灯光的店面,此刻在她眼中,不啻于张开了巨口的恐怖洞穴。
里面那些毛茸茸的喵喵叫的生物影像,与枝爱冷笑的琉璃色眼眸、白万雪执拗的淡红色凝视、冰凉的项圈皮革、灼热的亲吻触感以及“负责”的诘问…无数画面和感觉疯狂交织、叠加、爆炸!
“你…你你你确定…?!” 苏雨晴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家店是洪水猛兽。
琉璃似乎对她的剧烈反应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湛蓝色的眼眸,但很快,那意外化为了然和一丝…更深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看着苏雨晴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真实的恐惧,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是啊,雨晴,怎么了?” 她微微偏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小猫的嘛?家里还养过一只很可爱的金色小猫,叫…‘小枝’来着,对吧?”
她精准地报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如今已化为另一种形态并带来更深梦魇的名字。
“怎么?” 她看着苏雨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继续追问道:“难道…你现在,又不喜欢了不成?”
“啊!没、没有!我…我一直…” 苏雨晴猛地摇头,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摆,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还要难看。
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在琉璃那双清澈的仿佛能够看穿一切伪装的湛蓝色眼眸注视下,在“猫”这个字眼带来的近乎 PTSD 般的剧烈心理冲击之下,最终——
苏雨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段破碎又带着无尽苦涩与自我嘲讽的音节:
“一直都…喜欢小猫…什么的…呢……”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