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湖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午后的阳光经过特殊镀膜玻璃的过滤,洒下大片大片明亮却毫不灼人的暖白光瀑。

空气里漂浮着新商场特有的混合了高级香氛、咖啡豆烘焙香气以及崭新建筑材料气味的复杂气息,背景音则是舒缓的钢琴曲以及孩童奔跑时清脆的笑声,共同织就一片繁华而有序的属于“正常”人间的声景。

这里的一切都光洁、崭新并充满了设计感,与苏雨晴刚刚逃离的那个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压抑公寓,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站在三楼中庭开阔的自动扶梯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胸口因为刚才一路小跑而微微起伏。

昂贵的中央空调系统送出恒温的微风,却吹不散她后背因紧张而渗出的一层薄汗。

她身上穿着匆忙套上的浅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只是随手抓了抓,脸上未施粉黛,还带着睡眠不足的憔悴和惊魂未定的苍白,在周围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明亮展厅的信鸽。

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不仅仅是因为奔跑。

逃离的冲动渐渐冷却,现实的重量重新压上肩头。

自己真的来了。

抛开了下午两点那两道催命符般的选项,来到了这里。

这个选择像一场豪赌,赌注是连苏雨晴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此刻,站在约定的地点,被陌生的人群和明亮的光线包围,一种更深的茫然和虚浮感攫住了她。

琉璃…真的在这里吗?

她会不会等得不耐烦先离开了?

或者,这根本就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一场荒诞幻觉?

苏雨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指尖有些颤抖地点亮手机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备注,按下语音通话的按键。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通了。

“那个…我到了,你在哪里?琉璃。”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目光慌乱的在中庭四处搜寻,掠过一家家明亮的店铺招牌和来往的人影。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仿佛对方早已看到了她这幅慌张无措的模样。

然后,那清澈柔和带着独特韵律的嗓音响起,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丝温柔的戏谑:

“快回头啦,笨蛋。”

“诶…?”

苏雨晴下意识地有些呆愣地依言转身——

就在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一根装饰着绿植的白色廊柱旁,一个身影静静地倚靠着,似乎已经在那里看了她许久。

阳光从侧面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近乎圣洁的光边。

依旧是记忆里那头标志性的、泛着冷调光泽的天蓝色长发,但今日并未披散,而是高高束起了一条清爽利落的马尾辫,发绳是简单的深蓝,与她身上那件剪裁极简的靛蓝色棉质连衣裙相得益彰。

裙摆刚到膝盖,露出线条优美纤细的小腿,脚下是一双舒适的白色帆布鞋。

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有左腕上戴着一只表盘简洁的银色腕表。

水无月琉璃就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湛蓝色的眼眸如同盛夏晴空下最纯净的湖泊,正含着盈盈笑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猛然转过身表情瞬间僵住的苏雨晴。

那目光清澈,专注,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温柔,以及一丝如愿以偿的浅浅愉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商场里所有的喧嚣、光影、气味,都急速向后退去,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背景。

苏雨晴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倚着廊柱扎着天蓝色马尾并对自己微笑的女孩。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眩晕和汹涌而来的混杂着巨大惊讶与恍如隔世的心悸,以及一丝……就连自己都唾弃的想要落泪的冲动。

“嗨~” 琉璃红润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明媚弧度,她直起身,朝苏雨晴走近了两步,声音比通过听筒传来时更加真实,也更加柔软。

“好久不见,想我了吗?雨晴?”

她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从未隔着漫长的时光以及各自混乱不堪的当下。那声“雨晴”,叫得如此顺口,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呃…” 苏雨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大脑因为这过于直接的问候和眼前人过于鲜活的影像而有些宕机。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试图拉回“现实”的笨拙:“可是…我们半个月前,不是好像才在…在那个音乐厅,见过来着吗…?”

“对诶。” 琉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那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提起。“那天晚上…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

她微微向前倾身,距离近得苏雨晴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眼眸中自己惊慌的小小倒影。

琉璃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和不容错辨的引导:

“我好像,还在音乐厅的天台上,问过雨晴你……一个问题吧?”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苏雨晴骤然闪烁躲避的眼睛,轻声追问,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力道:

“你还记得吗?雨晴?”

“所以说~”

苏雨晴记得。

苏雨晴当然记得。

毕竟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夜晚,城市灯火在脚下流淌成蜿蜒的星河,微凉的夜风拂过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

枝爱带来的风暴尚未完全平息,白万雪的存在还尚且模糊,而琉璃,这个代表着一段未完成过往并带着巨大冲击力重新闯入她生活的“变量”,就站在那片星空与霓虹交织的背景前。

那个晚上的琉璃,当时是笑着的。

但那笑容,苏雨晴可太熟悉了。

并非此刻这般明媚柔和,而是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些许漫不经心的疏离感,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是琉璃沉浸在自身世界或进行某种“观察”与“实验”时,常会露出的表情。

记忆的画面无比清晰:

琉璃微微歪着头,天蓝色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撩动,湛蓝色的眼眸在稀薄星辉与远处繁华霓虹的映照下,闪烁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探究、期待与一丝玩味的光。

她就用那样的目光望向自己,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却将那个足以搅动她整个世界的问题,像投掷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石子,精准地抛了过来:

“我们现在这……算是,‘复合’了吗?”

复合。

两个简单的字,却重若千钧。

关联着泛黄的日记本,冰凉的雨夜电话,未曾寄出的信,和初中时代所有未曾言明便已戛然而止的悸动与遗憾。

同样也关联着自己眼前这个美丽、神秘带着巨大资本光环和未知吸引力的“旧日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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