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佐久间浩一,一个有着古铜色皮肤和深深皱纹的老渔民,正闷头收拾着最后几片拖网。网眼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条小得可怜的杂鱼和一堆纠缠的海藻、贝壳碎片。他的搭档,年轻的儿子阿健,蹲在船舷边,泄气地用木棍拨拉着水桶里那点可怜的收获。
“爸,这都第三网了……连像样的竹荚鱼都没有。”阿健的声音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不是说这片海域鱼群回来了吗?再这样下去,油钱都赚不回来。”
佐久间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拽着湿重的网绳,粗糙的手掌被勒得发白。他比儿子更清楚这片海的变化。近年来,鱼获越来越少,海水也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浑浊的异味。有时候,还能在深海拖网上发现一些从未见过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金属碎片,或是某种粘稠的、带着荧光的不明胶质物。老人们私下里嘀咕,说海底的龙神发了怒,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来了。佐久间向来不信这些,但此刻,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网,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少废话,收完这网就回去。”他闷声道,声音沙哑,“明天换个地方试试。”
阿健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百无聊赖地用木棍戳着桶里那几条半死不活的小鱼。海雾似乎更浓了,连远处东京湾大桥的灯光都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海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某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湿漉漉的布料在缓慢摩擦的“窸窣”声。
阿健起初没在意,以为是海浪推着船边挂着的旧轮胎或浮标。但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船舷外侧,紧贴着吃水线以下的位置。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海面。昏黄的灯光只照亮船边一小片水域,泛着油污般的反光。什么也看不见。
“爸,你听见什么声音没?”阿健有些不安地问。
佐久间刚把最后一截拖网拖上甲板,正弯腰检查网眼有没有破损,闻言头也不抬:“能有什么声音?海流罢了。快点帮忙收拾,起雾了,得赶紧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滴冰凉、粘稠、带着刺鼻腥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
佐久间身体猛地一僵。那触感……绝不是海水,也不是雨水。他缓缓直起腰,伸手向后颈摸去——指尖传来滑腻恶心的触感,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自己手指上沾染了一种暗绿色的、如同腐烂海藻汁液般的粘稠物质。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儿子阿健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失血的脸。阿健大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佐久间身后的船舷上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连一声完整的惊叫都发不出来。
佐久间顺着他的目光,一点点抬高视线。
船舷外侧,原本应该是空无一物的黑暗海面与雾气的交界处,此刻,正无声无息地探出……“东西”。
那像是无数粗壮、滑腻、颜色深褐近乎墨绿的海藻藤蔓,但它们比任何海藻都要粗大、灵活,表面布满令人作呕的、仿佛吸盘又像是脓疱的凸起,正缓缓地、慵懒地蠕动着,从海水中升起,缠绕上老旧的木质船舷。藤蔓的间隙里,不断滴落着方才那种暗绿色的粘液,落在甲板上,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
而在这些海藻状触手的更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海雾中,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轮廓,如同潜伏的噩梦,正缓缓上浮。一双昏黄、浑浊、毫无生气的巨大眼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冷漠地“注视”着船上两个渺小的人类。
“怪……怪物……”阿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佐久间浩一积蓄了数十年的、对海洋的所有敬畏与此刻爆发的极致恐惧,混合成一声撕裂夜空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尖叫声并未传出多远,便被更加粘稠的海雾和某种无形的力场吸收、湮灭。
“辰丸号”连同其上微弱的灯光,以及那两声短暂的惊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彻底消失在了东京湾深夜的浓雾之中。
海面,重归“平静”。
只有那愈发浓郁的、带着腥甜与腐烂气息的海雾,无声地弥漫开来,悄然涌向灯火辉煌的港湾。
同一片夜空下,东京港区,白金台。
这里是东京都心屈指可数的顶级豪宅区,绿树掩映,街道整洁寂静,每一栋宅邸都拥有广阔的庭院和高墙,最大限度地保障着主人的隐私与安全。
其中一栋名为“海月庄”的和风现代结合式豪宅,更是占据了临海的最佳地段。此刻,豪宅深处,一间采用顶级隔音材料建造、充满未来感与日式禅意结合的收藏室内,灯火通明。
室内的焦点,是一个悬浮在房间中央、由特殊玻璃和能量场构成的透明展示柱。柱内,柔和的冷光聚焦在深蓝色天鹅绒衬垫上,照亮了那枚被称为“深海之泪”的宝石。
富豪田森龟二穿着一身考究的丝绸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微微晃动着,站在展示柱前,眯着眼睛,陶醉地欣赏着自己的新收藏品。
田森龟二年约五十许,身材保持得不错,脸上带着长期居于人上的矜持与满足。他白手起家,在房地产和科技领域积累了惊人的财富,近年来痴迷于收藏各种稀有、奇特、带有神秘色彩的物品,以满足自己超越物质层面的征服欲和存在感。
“深海之泪”……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拍卖师那些关于“未知能量辐射”、“可能追溯至史前文明”的说辞,他半信半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东西独一无二,美丽而神秘,现在属于他。这让他感觉良好,仿佛触摸到了寻常富豪无法触及的领域。
他抿了一口酒,感受着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夜深人静,独自欣赏珍宝,是他最享受的时刻之一。他能感觉到宝石似乎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心宁的凉意,这更增添了他的满足感。也许那些专家说的能量辐射是真的?那更好,说不定还有什么保健功效呢,他略带俗气地想。
就在他举杯,准备向自己的新珍宝致意时——
“咚。”
一声沉闷的、不轻不重的撞击声,从收藏室厚重的隔音门外传来。
田森龟二动作一顿,眉头皱起。这么晚了,会是谁?管家和佣人没有紧急情况绝不会来打扰,更不会弄出这种声音。难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新人?
他有些不悦,但并未感到警觉。这栋宅邸的安保系统是他花大价钱从欧洲定制的,连一只未经授权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庭院里还有巡逻的保镖和经过训练的护卫犬。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似乎就撞在门板上。
田森龟二放下酒杯,整了整睡袍的领子,带着主人的威严和一丝被打扰的愠怒,走向门口。他透过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外面是他私宅的走廊,灯光调得很暗,空无一人。
“谁在外面?”他提高声音问道,带着不耐。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死寂。
田森龟二心中的不悦开始混杂进一丝莫名的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门把——门是高级电子锁,需要他的指纹和密码,外面的人不可能打开。
“咔哒。”
门锁发出轻响,向内打开一条缝。
田森龟二正要探头出去查看——
一道阴影,以快到他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从门缝上方“流”了进来!
不,不是流!是有什么东西,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无视了门的物理阻隔,直接“渗透”而入!
田森龟二吓得猛地向后一跳,心脏狂跳!
他定睛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至少,拥有人形的轮廓。
但它绝非凡人。
它约有两米高,身形瘦削得如同枯木,覆盖着一层看起来像是湿透了的、深黑色羽毛与破败布料混合物的东西。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那并非人头,而是一个巨大、扭曲、酷似乌鸦或秃鹫的鸟类头颅!鸟喙弯曲而尖锐,在室内灯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睛,只有两点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色幽光。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潮湿墓土、陈旧血液和某种非生物冰冷的诡异气息。
田森龟二张大了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尖叫,想逃跑,想按响警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像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诡异的“鸦首怪人”缓缓地、僵硬地转动它那颗恐怖的鸟头。
那两点暗红幽光,扫过装饰豪华的收藏室,最后,定格在了房间中央,那悬浮在展示柱中的“深海之泪”上。
停顿了几秒。
然后,鸦首怪人迈开了脚步。它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僵硬,但每一步落下,都悄然无声,仿佛它的重量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它径直朝着展示柱走去,对旁边吓得魂飞魄散的田森龟二视若无睹。
田森龟二眼睁睁看着它走到展示柱前,看着它抬起一只覆盖着杂乱“羽毛”和破布的手臂——那手臂的末端,不是手,而是几根如同枯枝般纤细、尖端却异常锋利的黑色骨爪。
骨爪轻轻点在了那坚不可摧的特殊玻璃和能量场上。
没有碰撞,没有火花。
那能够抵抗大口径子弹射击的玻璃和能量场,就像被投入热刀的黄油,无声无息地融化、消散出一个规则的圆形缺口。甚至连警报都没有触发。
鸦首怪人伸出骨爪,探入缺口,精准地捏起了那枚“深海之泪”。
深蓝色的宝石落入它漆黑骨爪的瞬间,表面流转的那层内敛星光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被压抑的平静。
鸦首怪人将宝石握在“手”中,再次转动鸟头,那两点暗红幽光似乎“看”了田森龟二一眼。
只是一眼。
田森龟二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那目光冻结、吸走。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意识陷入一片空白的恐惧深渊。
鸦首怪人不再停留,握着宝石,转身,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几步就跨到门口的速度,走向门外。它的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收藏室内,只剩下瘫倒在地、失禁昏迷的田森龟二,中央那空荡荡、留下一个完美圆形缺口的展示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令人极度不安的冰冷腐臭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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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后。
一辆经过伪装、外观普通的厢型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海月庄”两条街外的阴影中。
林真、曦瞳、罗林克斯和莫兰(以微型数据终端形态跟随)下了车。他们没有选择从正门突破,而是利用夜色和莫兰提前扫描到的安保漏洞(对于能对付怪兽的他们来说,人类的安保系统漏洞百出),轻松翻过高墙,避开了巡逻的保镖和狗,如同幽灵般潜入了豪宅内部。
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让林真心中隐隐不安。太安静了,保镖的巡逻路线似乎有些刻板,狗也显得过于安静。
按照莫兰从拍卖行后台和公共信息中还原的宅邸结构图,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宅邸深处、安保等级理应最高的收藏室区域。
走廊里灯光昏暗,寂静得可怕。
收藏室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林真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贴近门缝,凝神感知。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能量剧烈波动的痕迹,只有一种……淡淡的、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冰冷残留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腐味。
他轻轻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众人一怔。
收藏室豪华依旧,没有任何打斗或破坏的痕迹。除了房间中央,那个被开了个完美圆洞、空空如也的展示柱,以及旁边地板上,瘫着一滩昏迷不醒、散发着尿骚味的富豪田森龟二。
没有敌人,没有碎片。
“晚了一步。”林真走到展示柱前,手指抚过那光滑的切割边缘。切口整齐得不可思议,仿佛那坚固的材料本就是那样设计的。“不是暴力破坏,是某种……高精度能量瓦解,或者空间切割。”
曦瞳脸色发白,她紧紧捂着胸口,诺亚碎片在她怀中微微发烫,发出急促但混乱的共鸣。“碎片……不在这里了。但空气里……有很淡很淡的‘它’留下的波动……还有另一种……非常冰冷、非常空洞的……‘东西’的痕迹。”她的右眼深海蓝中充满困惑与不安,“不像是活物……也不完全是死物……像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空洞’。”
莫兰现出身形,靛蓝色的晶体眼中数据流飞速扫描整个房间。“未检测到明显能量残留光谱。环境中的异常粒子浓度低于标准值,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清理’过。田森龟二生命体征稳定,精神受到严重惊吓,大脑皮层活动显示强烈的恐惧记忆,但关于袭击者的具体形象……模糊不清,被强烈的恐惧情绪覆盖和扭曲。”
罗林克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踢了踢昏迷的富豪,撇撇嘴:“得,白跑一趟。东西被截胡了。看这手法,不像是一般的小毛贼。”
林真站在空荡荡的展示柱前,乳白色的星光在他眼底微微流转。他感受着空气中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与空洞,还有曦瞳描述的、碎片留下的微弱而混乱的余韵。
“不是一般的小毛贼。”他缓缓重复罗林克斯的话,声音低沉,“是‘他们’。而且,这次来的‘东西’,和以前遇到的……都不太一样。”
没有狂暴的能量,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有精准、高效、冷酷的“取走”,以及留下的一室诡异寂静和一个被吓破胆的富豪。
这种风格,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手术”,而非“抢劫”。
夜歌?ZHLZ-11?还是黑暗阿巴顿麾下,未曾露面的其他执行者?
碎片再次落入敌手。而敌人展现出的新手段,更加诡谲难测。
林真看了一眼昏迷的田森龟二,对莫兰说:“消除他部分短期记忆,特别是关于我们的。然后联系匿名急救。我们离开这里。”
“接下来怎么办?”曦瞳忧心忡忡地问。
林真望向窗外,东京湾的夜色深沉如墨。
“碎片必须夺回。”他声音坚定,“但这次,我们的对手更狡猾,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先回去,从长计议。同时……”他顿了顿,“让莫兰重点搜索近期东京,尤其是港区附近,所有不寻常的‘寂静’事件、能量空洞报告,或者……类似‘鸦首怪人’的目击传闻。”
他有一种预感,夺走碎片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更深、更暗的谋划,已然随着这块“深海之泪”的易主,悄然启动。
众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撤离,留下昏迷的富豪和一室谜团。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收藏室角落最深的阴影里,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黑色灰烬般的物质,轻轻飘落,随即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是一个“眼睛”。
一个来自更深处阴影的、冷漠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