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基地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硝烟与疲惫的混合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慵懒的宁静。
阳光透过修补过的高窗,在地面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海风的咸腥依旧,但多了几分烤面包(虽然大概率是压缩饼干伪装)和煮咖啡的香气——罗林克斯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一台还能工作的二手咖啡机,以及几包据说是“星际贸易特供”但生产日期可疑的咖啡粉。
林真盘膝坐在仓库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闭目凝神。他周身萦绕着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的银色星辉,如同呼吸般明灭。胸口的灰色印记已彻底消失,皮肤光洁如新。涅槃重生后进一步淬炼的本源星光之力,在一周的静心休养与深度共鸣下,终于完全稳固,甚至比沙漠之战前更加凝练、浑厚。此刻的他,感觉体内仿佛蕴藏着一片微型的、稳定运转的星海,力量流转圆融无碍,再无之前的滞涩与隐痛。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星芒一闪而逝,恢复为深邃的黑色状态,已恢复到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犹有过之。连番恶战带来的不仅是消耗,更有对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与掌控力的跃升。
曦瞳坐在他旁边的小书架旁,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墨蓝的银星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微光。她的脸色红润,左眼不再有任何刺痛或空洞感,只有一片宁静。诺亚碎片被放在书架顶层,与几本旧书并列,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金色光晕,如同一个普通但珍贵的装饰品。她体内的“终焉之种”似乎也因这难得的平和而陷入沉寂,至少表面如此。此刻,她更像一个沉浸在阅读中的普通少女,而非背负宿命的星之子。
仓库一角,被罗林克斯命名为“星际废品艺术加工中心”的区域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金属片和不明材质的碎片。罗林克斯本人正戴着护目镜,手持焊枪,在一堆哐当作响的破烂中捣鼓着什么,嘴里哼着跑调的、混合了多首宇宙海盗歌的古怪旋律。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勉强能看出是“机器人”或“武器”雏形的半成品,以及一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外星设备残骸。
格斯米则在一旁相对整洁的“厨房区”(新增了一个旧货市场淘来的简易燃气灶),试图用有限的食材(依旧是压缩饼干、罐头、以及罗林克斯不知从哪个自动售货机“故障”中获得的饮料)准备一顿像样的午餐,同时还得时不时对罗林克斯那边传来的奇怪噪音和烟雾翻个白眼。
比佐摩和戴奥利加斯恢复了活力,在仓库另一侧的维修/休整区活动。比佐摩好奇地用触手摆弄着莫兰留下的一些数据接口,戴奥利加斯则趴在一块阳光充足的地面上,甲壳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色泽,偶尔发出惬意的低鸣。
莫兰站在她的专属数据终端前,晶体眼中的数据流以稳定、高效的频率刷新,处理着过去一周积累的数据,同时持续进行着低功耗的全球背景扫描。她体表靛蓝色的材质光洁如新,之前战斗造成的细微能量紊乱早已平复。
平静,安宁。仿佛之前那接踵而至的生死搏杀、深渊凝视、钢铁天降、双兽追逃……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仓库像一座漂浮在都市边缘与危机夹缝中的孤岛,难得地迎来了风平浪静的一天。
“啊——舒坦!”罗林克斯终于关掉焊枪,摘下护目镜,伸了个夸张的懒腰,“这才是生活!不用打打杀杀,不用被铁疙瘩追着跑,还有咖啡喝!”他美滋滋地抿了一口杯子里那颜色深得可疑的液体,皱了皱眉,但还是灌了下去。
“如果你能把捣鼓那些破烂的精力分一半来寻找稳定食物来源,我们会更‘舒坦’。”格斯米头也不回地吐槽,手里利落地将压缩饼干掰碎,泡进烧开的热水里,加入一点蔬菜罐头,“午餐是‘星际浓缩风味蔬菜饼干糊’,敬请期待。”
“喂喂,那是我伟大的发明!”罗林克斯不服,“而且我这些‘破烂’,关键时刻可是能救命的!你看上次那个声波大喇叭……”
“是是是,伟大的团长大人。”格斯米敷衍道,将糊状物分装进几个还算干净的碗里。
林真和曦相视一笑。这种日常的斗嘴,此刻听来竟格外亲切。
“能量监测显示,过去168小时内,全球范围内C级以上异常能量波动仅三起,且均发生在无人区或深海,已自行平息或由当地政府低调处理。”莫兰汇报着,“未检测到与黑暗阿巴顿、夜歌、ZHLZ-11或已知敌对宇宙势力相关的直接信号。暂时评估:威胁进入低潮期或潜伏期。”
“低潮期?”林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平静的海面,“但愿如此。但总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曦瞳放下书,轻声说。她的右眼深海蓝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并非预知,只是一种直觉。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林克斯大大咧咧地坐到用木箱拼成的“餐桌”旁,敲着桌子,“吃饭吃饭!本大爷的肚子在抗议了!”
众人围坐过来,虽然食物简陋,但气氛轻松。林真也暂时放下心头的隐忧,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向罗林克斯询问他那些“艺术品”的设计理念,引来对方滔滔不绝、夹杂着大量自创术语和夸张手势的讲解,逗得曦瞳忍俊不禁。
午后,阳光更加慵懒。
罗林克斯摊在从废弃办公室搬来的破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手里一个从垃圾堆捡来的、屏幕有裂痕但还能亮的旧平板电脑。他胡乱翻看着里面残存的、不知哪个前主人下载的乱七八糟的本地视频和图片,时不时发出无意义的点评。
“无聊死了……地球人的娱乐活动就这么贫乏吗?”他抱怨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忽然,他似乎连上了某个微弱的公共无线信号(可能是附近某个未加密的热点),平板上跳出了几个本地电视台的实时新闻流窗口。信号时断时续,画面偶尔卡顿。
“哦?有点意思。”罗林克斯稍微来了点精神,开始快速切换频道。
第一个频道在播放气象预报,枯燥无味。换。
第二个频道是美食节目,正在介绍某种昂贵的金枪鱼,罗林克斯咽了下口水,但想到自己的“饼干糊”,愤愤地换掉。
第三个频道是财经新闻,一堆曲线和数字,看得他头晕。
第四个频道……
画面稍微清晰了一些,是一个新闻演播室。女主播面带职业化的严肃表情,背景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国家的旗帜和“联合”、“安全”、“新机构”等字样。
“……全球范围内异常自然灾害与不明现象频发,促使国际社会加强协作。今日,由联合国框架下多国共同倡议成立的‘地球联合防卫组织’(UDO)正式进入公众视野。该组织宣称将整合各国资源,专注于应对极端气候、地质活动以及……未确认的‘复杂安全挑战’……”
画面切到一段显然是官方发布的、经过精心剪辑的宣传片:穿着统一制服(款式模糊处理)的人员在先进指挥中心忙碌,无人机群掠过天空,某种新型运输机在夜色中起降(镜头巧妙地避开了清晰的全貌),字幕强调“科技”、“协作”、“守护”。
新闻主播继续:“UDO表示,其亚洲分部已初步完成组建,将作为应对环太平洋区域相关挑战的重要支点。但出于安全与行动效率考虑,该组织具体架构、人员及部署细节将保持高度保密……”
“啧,又是个藏着掖着的官方机构。”罗林克斯撇撇嘴,对这种官方辞令毫无兴趣,手指一动,“还没本大爷的海盗团酷呢。” 画面被切走。
他继续漫无目的地换台。
综艺节目,吵闹。
电视剧,狗血。
购物频道,夸张。
……
忽然,屏幕跳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地方台直播的新闻片段,信号似乎来自某个高端活动现场。画面里是一个灯火辉煌、装饰奢华的宴会厅,台上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拍卖师,背后的大屏幕上展示着一件拍品。
那是一件被放置在深蓝色天鹅绒衬垫上的……宝石。
大约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内蕴星光的深蓝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而神秘的光晕。它的切割方式非常古老奇特,并非现代工艺,表面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
拍卖师用富有感染力的声音介绍:“……接下来是今晚的神秘重宝,第73号拍品——‘深海之泪’。据委托人透露,此物发现于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附近海域的未知沉船遗迹中,经权威机构初步检测,其材质构成超出已知宝石范畴,蕴含微弱但稳定的未知能量辐射,历史可能追溯至……”
画面给了宝石一个特写。
就在这一瞬间——
“啪嗒。”
曦瞳手中的旧书滑落在地。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异色瞳骤然睁大,左眼的琥珀金与右眼的深海蓝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极致的震惊、确认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共鸣与悸动!
“那个是……!”她失声惊呼,手指向屏幕。
然而,罗林克斯正好因为觉得“拍卖会无聊”而再次按下了切换键。
画面跳走,变成了一个吵闹的儿童动画片。
“曦瞳?怎么了?”林真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也看向屏幕,但只看到动画片的色彩。
“换回去!刚才那个!拍卖会!快换回去!”曦瞳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罗林克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往回按。但旧平板反应迟钝,信号又不稳,他按了好几下,画面才闪回之前的频道。
然而,拍卖会的直播已经结束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下一个节目的预告。
“刚刚……那个宝石……”曦瞳紧紧盯着屏幕,仿佛想从残留的画面中再看出些什么,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诺亚碎片所在的书架方向传来清晰的共鸣波动,“我感觉到了……非常清晰……虽然很微弱,还被什么隔绝了……但那种光的频率……不会错……”
林真神色一凝:“你是说……”
“诺亚碎片。”曦瞳一字一句地肯定道,转头看向林真,眼中光芒未褪,“虽然外观和能量表现似乎有些不同,更内敛,更偏向‘深海’与‘容纳’的感觉……但那本质的共鸣,和哀牢山的碎片,和我手中的这块……同出一源!那是另一块诺亚碎片!”
仓库内的轻松气氛瞬间消散。
莫兰立刻调取刚才短暂直播画面的缓存(得益于她与平板的无线连接和超强数据处理能力),将那颗深蓝色宝石——“深海之泪”的定格图像放大,并进行光谱和能量模拟分析。
“图像分析:结构与非地球已知矿物不符。能量模拟:光谱存在与已知诺亚碎片样本(哀牢山、曦瞳持有)约17.3%的重合波段,但主体波段未知,且呈现高度稳定的‘惰性’状态,疑似被特殊力场或容器封印。发现地点: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当前状态:已于今晚的‘太平洋珍宝慈善夜拍卖会’上,被匿名买家以天价拍走。”莫兰快速汇报,“根据拍卖行不公开的流向信息(已侵入其后台),拍品预计将于24小时内,移交至买家位于东京湾沿岸,港区白金台的私人宅邸‘海月庄’进行收藏。”
又一块碎片!而且近在咫尺!就在东京!
“港区白金台……那可是顶级富豪区。”格斯米倒吸一口凉气。
“管他什么区!那是诺亚碎片!”罗林克斯跳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海盗见到宝藏的光芒,“必须弄到手!那可是能救命能升级的好东西!而且放在一个凡人富豪手里太危险了!说不定还会引来别的麻烦!”
林真沉吟片刻。碎片必须回收,这毋庸置疑。无论是为了对抗黑暗,还是为了曦瞳,甚至是为了防止碎片力量失控或被滥用。但方式……
“不能硬抢。”林真摇头,“那会引发不必要的混乱,暴露我们,也可能伤及无辜。需要计划,需要更……‘文明’的方式接触那个买家,或者至少,先进行近距离侦察,确认碎片状态和安保情况。”
“没错。”莫兰补充,“碎片目前处于被封印或抑制状态,能量泄露极微。但一旦脱离当前环境或被特定条件触发,可能会产生强烈波动,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包括……我们的敌人。”
敌人……
几乎在莫兰话音落下的同时,在众人看不见的维度。
暗影国度深处。
夜歌垂手而立,向那片翻滚的、吞噬光明的暗影汇报:
“吾主,新的‘光之残片’波动已确认。位于第34号观测宇宙,东京。处于被凡俗手段隔离状态。波动特质……偏向‘容纳’与‘稳固’,与当前持有的三块碎片特性互补。”
阿巴顿的意念传来,冰冷而漠然:【坐标。】
“已锁定。持有者:地球本土生命体,财富寡头,防护等级:低。”夜歌停顿了一下,“需要派遣执行者进行回收吗?或者……继续观察,让其作为吸引‘光之玩具’的诱饵?”
暗影沉默了片刻。那两颗“虚空奇点”般的眼眸仿佛在权衡。
【‘影’的另一把刀……他的‘实验’,需要新的变量。】 阿巴顿的意念最终做出决定,【将信息,‘分享’给ZHLZ-11。告诉他……‘海月庄’的灯光下,有他‘腐蚀’艺术的新‘画布’。碎片,与人心,皆可为其所用。】
“明白。”夜歌微微躬身,“那‘光之玩具’那边……”
【不必干预。】 阿巴顿的意念重新归于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让‘光’去追逐碎片,让‘影’去侵蚀人心。当两条线交汇……便是更有趣的‘观测’时刻。】
夜歌的身影缓缓消散。
而在东京某栋大厦顶层的阴影中,戴着银色面具的ZHLZ-11,幽蓝的视觉传感器微微一亮,接收到了来自暗影国度的加密信息流。
“新的碎片……‘深海之泪’……港区白金台,海月庄……”他低声复述,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毫无波澜,“富豪的收藏品……脆弱的虚荣与安全感……完美的‘画布’。”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点,调出一份关于“海月庄”及其主人的详细档案,以及UDO亚洲分部可能对此事的监控等级评估。
“任务更新:接触并获取‘深海之泪’,同时……测试UDO亚洲分部新成立机构的反应效率与行动模式。可利用目标人物的社会关系与心理弱点,进行‘非武力渗透’。”他自言自语,仿佛在制定实验步骤,“夜歌大人将此视为对我‘腐蚀’方案的进一步测试……那么,就让他看看,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光’的碎片,悄然融入‘影’的脉络。”
他关闭档案,转身走向阴影深处。
“海月庄的晚宴……或许该发一张‘请柬’了。给该给的人。”
东京湾仓库内,众人已经围拢在莫兰的终端前,开始初步制定侦察“海月庄”的计划。
阳光依旧温暖,咖啡的香气还未散尽。
但短暂的休憩,已然结束。
新的目标,新的暗流,在这座繁华都市最光鲜亮丽的角落,悄然涌动。
一块深蓝色的碎片,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即将激起无法预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