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快。”平太压低嗓子,可语气里的兴奋完全藏不住,像那种终于把偶像带进后台的粉丝——不,严格来说,他就是「夜之魔女」的粉丝。
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脑子里条件反射跳出一句吐槽:我是不是该给你们写一条感谢信息,上面写“感谢三位把我从社死现场强制撤离”?顺便附上“请勿再次投放到公众场合”这条免责声明。
“夜一你没事吧?刚才、刚才真的太——”平太差点脱口而出“帅”,又硬生生吞回去,改成了“疯狂”。
我当然对“帅”过敏。尤其当“帅”的对象是我这种只想安静活着的人时,那就不是夸奖,是麻烦——它会让更多人来围观你,把你当成会自己发光的路标。
“嗯,没事。”我敷衍得相当熟练,熟练到连我自己都想替自己鼓掌,“只是差点死掉了而已……”
——准确说,是差点社死。
平太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点头,像把“差点死一次”当成了光荣履历:“对对对!这才是「夜之魔女」传奇的起点!”
……平太,你这颗笨蛋脑袋到底是怎么把“差点退学”理解成“人生起飞”的。我忍不住扶了扶额,可平太那不竭的动力依旧拖着我往前冲,像一台只会执行“崇拜偶像”指令的自动驾驶系统。
我把目光从平太身上挪开,落在两名风纪委员的背影上。她们制服袖章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某种“通行许可”。其中一位是紫卷发,扎得利落,脚步轻快,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利落与从容——那种“我知道自己能处理麻烦”的轻快。另一位是墨绿色长直发,背脊挺得过分笔直,个子却不高,脸上写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像是对我和对平太都一视同仁地不耐烦。尤其当我还戴着 THE EARTH RING 公司发的那件劣质AR遮掩装置时,她的眼神就更像在说:麻烦还没处理完,怎么又多了一层麻烦。
她没有回头,可我就是有种预感——只要我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她会用眼神把我钉在墙上。
这两个人给我的感觉很矛盾:危险,却可靠。危险在于她们看起来不需要理由就能当场“处理”任何制造麻烦的家伙;可靠在于只要她们愿意护送你离开,就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半步。
我们像一把硬生生插进潮水里的剪刀,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缝。身后还有喊声追上来——
“夜之魔女别走!”
“能不能采访一下!”
“能不能解开你的AR装置给我们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那些声音像黏腻的泡沫缠在背上。我甚至不敢回头,因为回头就意味着回应,而回应就是社交死亡的开场铃。
直到坐上出租车,车门“咔哒”一声合上,我才像被塞回安全壳里一样,终于敢大口呼吸。
我本来希望车里能安静。或者说,本来就该安静——如果平太不开口的话。
“夜之魔女,不对,夜一,我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他坐在我旁边,眼神亮得像要把车内顶灯抢走,“你明明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到战斗就——就像那种……那种冷酷的英雄!”
我把视线挪向窗外。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脸:像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幸存者,哪来的英雄气质。要真说有什么像英雄,大概也只有“总会莫名被卷进事件”的体质——那叫倒霉,不叫光环。
“嗯,平太。”我继续敷衍。敷衍是我的护身符,“谢谢,我知道了。”
平太却像把“谢谢”当成偶像的亲笔签名,整个人更兴奋了:“而且你今天还……还跟KING战斗诶!那可是KING啊!就算最后是……呃……总之你还是很厉害!”
他很聪明地省略了“被救场”这几个字。我也很聪明地没有补上。我们在一种默契里完成了对现实的粉饰,像两个人一起把一块难吃的菜硬说成“风味独特”,然后假装自己真的相信了。
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到两名风纪委员身上。紫卷发那位靠着窗,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节奏稳定得像某种暗号;墨绿色长直发那位坐得笔直,像在值班。她们一句话都不说,却比平太的十句话更让我安心。因为她们不关心“你是不是英雄”,只关心“你能不能顺利离开现场”。这种冷静反而更接近现实。
“我们去S4区。”紫卷发的风纪委员终于开口,声音清脆,“俱乐部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俱乐部?”我下意识重复。听起来像那种“进去就会被推销会员卡”的地方。
平太立刻接话,像终于轮到他上台介绍:“我们「SNOW WALTZ(冰雪华尔兹)」在S4区有固定驻点——啊不对,不能说据点,是‘驻点’!”
我忍住没吐槽:你们偶像公会的词汇体系真可怕,连“据点”都要换成“驻点”,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更文明、更无害,顺便让人忘记你们其实也是一个势力。
车子一路驶向S4区。窗外景色从学院周边的规整慢慢变得更杂乱、更热闹。城市灯光像被人随意撒开的亮片,明明只是路灯,却硬是照出了舞台灯的错觉。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外界会把「SNOW WALTZ(冰雪华尔兹)」称作“由九成以上偶像组成的工会”——这种气氛,根本就是专为聚光灯而生的城市。
到了俱乐部,我们从侧门进去。里面很像“安全屋”:隔音、识别、登记一应俱全。工作人员几乎不问我是谁,只确认两位风纪委员的权限标识,便把我们带到潜沉舱前。
“进入「ENDLESS WORLD(无尽世界)」以后,就会直接到达「SNOW WALTZ(冰雪华尔兹)」所在的S4区。”平太说得像在带我朝圣,“夜一,你一定会喜欢S4区的!”
「啊,那可不一定。」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只能用敷衍的“嗯嗯”应付,毕竟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任何人讨论“喜欢”这种奢侈的情绪。
潜沉开始的提示音一响,现实像被关掉的电视屏幕迅速暗下去。下一秒,色彩重新加载,世界被重新拼接。
「ENDLESS WORLD(无尽世界)」——S4区。
我第一反应不是“好酷”,而是:“吵死了。”
这不是夸张。音乐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鼓点像拳头,贝斯像重锤,歌声像有人直接在我耳朵里开演唱会。空气里甚至有一种“灯光过热”的错觉——明明是虚拟世界,我却觉得自己站在露天 LIVE HOUSE 的正中央,四周所有人都在喊“Encore”,而我只想找个角落戴上耳塞,顺便把人生也一起静音。
“欢迎来到S4。”平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像导游,“世纪末风格的废墟都市!到处都在开演唱会!很棒吧!”
“……棒。”我用力把吐槽咽下去,伪装成认可。其实我想说:这哪里像世纪末,这更像世纪末的遗民突然决定用音乐驱鬼,顺便把我也当成驱鬼材料。
S4区的背景确实是末世废墟:断裂的高架、倾斜的广告牌、被藤蔓吞噬的钢铁建筑。可这些废墟全都被霓虹灯和舞台装置重新占领,像有人在世界毁灭后仍坚持“要开场”。于是废墟不再死气沉沉,它被另一种生命填满——狂热、喧嚣、以及“取悦观众”的执念。
我正要继续观察,身边两道身影的变化先把我拉回现实。
紫卷发的风纪委员在进入BHAO后,整个人的气质像被“切换职业”一样改变。她的虚拟形象变成了女忍者:轻甲贴身,腰间系着短刃,紫发从兜帽下露出一截,眼神灵动得像随时能消失在阴影里。
而墨绿色长直发那位——当我看清她的虚拟形象时,差点没把呼吸卡住。
她的形态……怎么形容呢,就像把“人类形态”当成可选项,然后干脆跳过。那是一具带着不明性别特征的触手娘:身形纤长,墨绿色长发像海草一样垂落,背后、腰侧、乃至脚踝周围缠绕着触手般的结构,柔软却危险,像活物一样轻轻摆动。那种存在感太强,强到周围的偶像玩家都忍不住投来目光——显眼到像把“危险”直接写进了角色模型里。
平太显然察觉到我的僵硬,赶紧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兴奋:“那位是我们公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咳,叫「DEMON SHEEP(恶魔黑咩)」。形象设定是有点抢眼,但她很强,也是我们公会最有名的偶像之一哦。”
我盯着那堆触手,脑海里自动浮现一句话:这也能当偶像?看来大家的审美和XP都已经走在我理解范围之外了——而且还回不来了。
触手娘——也就是「DEMON SHEEP(恶魔黑咩)」——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随后鼓起腮帮子,发出一声带着傲气的“哼”,仿佛“傲娇”就是她的固定人设。
“走吧。”女忍者向前一步,像是在带队,“我们的KING……不对,是公主在等你。”
“公主?”我下意识反问。
平太在旁边小声补充,像怕我说错称呼:“大家都习惯这么叫她。因为她的风格就是……又可爱、又华丽。”
这大概也是「SNOW WALTZ(冰雪华尔兹)」在BHAO里口碑不错的原因:他们不与任何势力结盟,也不与任何势力为敌,始终保持中立;不争地盘、不抢资源,只专注把“偶像”这份工作做到极致。听说BHAO里几场重要的偶像演出几乎都由他们承包——比起“势力”,他们更像一个永远在巡演的舞台集团。
我们沿着废墟街道前行。脚下是裂开的沥青,裂缝里长出虚拟杂草;头顶是断裂的天桥,天桥上挂满灯带,灯带像彩带一样飘。每走几百米,就能看到一个露天舞台:有人在唱,有人在跳,有人在直播,观众席像潮水一样围绕。这里似乎不允许“安静”,只允许无尽的派对与聚会——仿佛只要音乐不断,末日就不会真正降临。
我在这种喧嚣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世界毁灭并不是终幕,而是更盛大的开演。人类果然很擅长自救——哪怕自救的方式,是把末日当成舞台布景。
“到了。”女忍者停下脚步。
前方的空气微微闪烁,像温度差造成的幻影。然后——雪花落下。
每一片都像水晶,坠落的轨迹仿佛被精心编舞。雪花在空中旋转、排列,堆叠成一条冰雪道路:冰的阶梯、雪的地毯,像某部魔幻电影专属的登场镜头。周围的音乐声仿佛都被压低了一瞬,像全场观众在等待主角出场。
我原本还想吐槽——不愧是“偶像KING”,登场还自带舞台特效?可吐槽还没出口,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先一步逼近。
道路尽头出现的少女美得过分,像把“冰”与“光”的概念揉成了一张脸。她站在那里,仿佛整个S4区的霓虹与废墟都是背景板,而她才是唯一的焦点。她的声音传来时,清凉得像薄荷叶,却没有薄荷的刺激,只留下让人心情慢慢降速的温度差。
“初次见面。”她轻轻笑着,像在安抚一只被噪音吓到的猫,“不要太紧张哦,夜之魔女。”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闪过的并不只是对外貌的赞叹,还有对接下来麻烦程度的预测。
——又一位KING。今天的KING含量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平太在旁边几乎要用眼神把我推上台,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崇拜与兴奋:“夜一……这就是我们的KING,「冰雪紫荆」她——”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这位KING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不像协以舞音那样锋利,也不像天野四羽那样压迫。她更像一束雪光,漂亮、冰冷,却不带敌意。
这种感觉反而更让我不安。
因为不带敌意的KING,往往意味着:她想要的东西,不靠威胁也能拿到。
而我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用温柔逼我上台——因为那样一来,连拒绝都像是在做坏事。
我把手藏在斗篷下,指尖微微蜷起,像抓住最后一点“我还能控制自己人生”的错觉。然后在喧嚣的露天舞台、在冰雪铺成的登场路前,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好吧,继续演吧。反正我早就没有退场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