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鸡叫头遍。苏晚晚悄没声把最后几针收了尾。一幅不大的绣绷,两面看过去,竟完全是两码事!正面瞧着是月光底下清凌凌的水面,莲花影子摇摇晃晃;翻过来,嗬,黑黢黢的水底下,影影绰绰,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在里头盘着。她把这小东西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村委会那两扇破木门吱吱呀呀,大清早就被敲得山响。
林晓梅打头,穿一身簇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甩在胸前,手里头捏着张二寸见方的黑白照片,还有张盖了大红戳的介绍信,脸上笑成一朵喇叭花。
“王支书,您给瞅瞅!”林晓梅声音脆生生,带着点儿甜腻腻的得意劲儿,把照片往前一递,“这是我给省里那个‘金剪子’大赛准备的新花样,‘莲池游鱼’!昨儿个熬了大半宿才绣好的样儿。”
村支书老王头,还有几个闲着没事凑在村委会门口下棋的老家伙,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照片上,是块挺大的绣布,上头几条红鲤鱼在水草里头游着,莲花开得也热闹。绣工嘛,在村里算拔尖儿了,针脚平整,颜色也鲜亮。
“哎哟,晓梅丫头这手艺真是绝了!”一个豁牙老头啧啧称赞,“瞧这鱼,活灵活现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老头附和,“到底是咱村的福星,这脑子咋长的?想出这么好的花样来!”
“福星就是福星,干啥都带祥瑞气儿!”王支书也乐呵呵的,拿起公章,“啪”一声就给介绍信盖上了,“拿着拿着!回头给咱村争光!”
林晓梅接过介绍信,下巴微微抬着,两条长辫子晃啊晃。周围几个早起看热闹的婆娘也跟着夸,什么“心灵手巧”、什么“福气旺”。林晓梅心里头美得冒泡,嘴上还假模假式地谦虚:“婶儿们快别夸了,就是瞎琢磨呗。”
这福星光环,稳得很。
苏晚晚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一身半旧的蓝褂子,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静地排在林晓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林晓梅眼角余光瞥见她,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小贱人跑来干嘛?难不成……她立马又按下这念头,不可能!她那破屋子能掏出啥好玩意儿?过来看热闹的吧。
“王支书,”轮到苏晚晚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布包,打开,里面也是一张黑白照片,还有她的户口页。“我也报名。”
“哦?晚晚也报了?”王支书有点意外,伸手接过照片。刚看一眼,他那张老脸就变了颜色,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啥稀罕物件儿。
照片上是个小绣绷,只拍了正面。月光银晃晃地洒在水面上,几片莲影朦朦胧胧,那水纹绣得,像是真能晃悠出水滴子来!老王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儿。
“这……这是啥?”王支书指着照片,眼珠子都挪不开了,“这花样……没见过啊!晚晚,这你绣的?”
“嗯。”苏晚晚声音不高,但清楚得很,“我绣的,花样叫‘月下莲影’。”
“‘月下莲影’?”老王头翻来覆去看着照片,嘴里念叨,“好家伙,真有你的!这手艺……啧啧,啥时候学的?”他记得苏家这丫头以前绣活儿平平常常啊。
“这几天刚琢磨出来的。”苏晚晚答得简单。
“嚯!”旁边一个下棋的老头凑过来瞧,“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双面绣吧?老王头,翻过来看看另一面啥样?”
可惜照片只拍了一面。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消息像长了翅膀,嗖一下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苏晚晚报了省里的刺绣大赛!”
“啥?她也报?她能绣出个啥?”
“可别小看人!老王头那儿都传开了,说她绣了个啥‘月下莲影’,牛得很!老王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的假的?能比晓梅那‘莲池游鱼’还好?”
“谁知道呢!老王头那反应,假不了!啧啧,苏家丫头这是闷声干大事啊?”
“得了吧!她能有那本事?八成是偷看晓梅学的!”
“就是就是!晓梅可是福星!她苏晚晚算个啥?克爹克妈的扫把星!”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说什么的都有。有惊叹的,但更多的是怀疑,是那种根深蒂固的“福星”迷信带来的本能排斥。林晓梅?那是有老天爷罩着的!苏晚晚?她不配!
林晓梅压根没走远,就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子后头,尖着耳朵听。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尤其是听到“月下莲影”、“老王头都看傻了”这些话,她那张粉扑扑的脸蛋“唰”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
月下莲影?莲影?!
一股寒气从她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小贱人!她居然!居然真的……还有后手?!而且听着,比她那个“莲池游鱼”还要邪乎?
惊愕过后,是滔天的怒火!烧得她心窝子疼!她费尽心机偷来的东西,还指望靠它鲤鱼跳龙门呢!苏晚晚这个贱骨头,竟然敢跟她唱对台戏?还敢用“莲影”?这不是明摆着剽窃她的创意吗?!
“苏!晚!晚!”林晓梅再也忍不住了,从草垛子后头猛地冲出来,几步就蹿到村委会门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似的委屈,手指头差点戳到苏晚晚鼻子上,“你还要不要脸?!”
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叽叽喳喳的声音都吼没了。树上歇脚的几只麻雀都吓得扑棱棱飞走了。刚准备散开的村民,还有那些下棋的老头,全都齐刷刷看过来。嚯!有戏看了!
苏晚晚刚把介绍信拿到手,正仔细折好揣进兜里。听见这声吼,她动作都没停一下,慢悠悠地把最后一点边角塞好,才抬眼看向林晓梅。那眼神,平静得像村口那潭死水。
“我怎么不要脸了?”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还有脸问?!”林晓梅气得胸口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绣的那个什么狗屁‘月下莲影’,是不是照着我‘莲池游鱼’改的?你是不是偷看我绣花了?!你这叫抄袭!剽窃!不要脸!”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我就说你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原来憋着坏在这儿等我呢?!苏晚晚,你心怎么这么黑啊!看我要去比赛了,你就眼红?就学我?你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怕天打雷劈吗?!”
周围一片死寂。村民们瞪着俩大眼珠子,看看气得浑身发抖、梨花带雨的林晓梅,又看看对面那个没啥表情、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苏晚晚。哎哟,这瓜有点大啊!
王支书皱紧了眉头,这事儿有点复杂了。偷师学艺?这在讲究原创的比赛里可是大忌。
苏晚晚等林晓梅嚷嚷完了,那股歇斯底里的劲儿稍稍缓了点儿劲,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听不出一点火气:
“哦?说我学你?照着你改的?”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离林晓梅更近了些,“那行啊,林晓梅,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看。”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林晓梅那张涨红的脸上:
“你说你那花样叫‘莲池游鱼’,那你跟我讲讲,你那池子里的水,是怎么个绣法?用了多少种色号的蓝线?有多少层深浅变化?池底的水草,是单层的还是交错的?暗影是怎么处理的?”
她的问题像蹦豆子一样,一个接一个砸出来。
“还有,你那鱼。鱼身上的鳞片,用的是套针还是掺针?尾巴的透明感怎么弄出来的?鱼脊背上的反光点,是用的捻金线还是银线?鱼在水里游动时的姿态,光影是怎么跟着变的?”
“哦对了,最重要的,”苏晚晚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句,眼睛紧紧盯着林晓梅开始发慌的眼睛,“你说我这‘月下莲影’是照着你改的。那正好,你也说说我这月亮的光晕是怎么扩散的?水面的波纹用了多少种针法?为啥它翻一面儿看,底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你这原创的‘莲池游鱼’,背面又是个啥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又快又密,全是绣花行当里顶顶专业、顶顶细致的门道。别说那些看热闹的外行村民了,就连旁边几个号称懂点针线活的老婆子,都听得一头雾水!
王招娣捅了捅旁边李寡妇的胳膊:“哎,她说啥呢?啥掺针套针的?听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李寡妇翻个白眼:“我哪懂这些!听着挺唬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晓梅身上。
只见林晓梅那张原本气得通红的脸,突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骨节都捏得发白了。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苏晚晚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更不敢看周围那些好奇得要命的目光。
“我……我……”她“我”了半天,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的绣品……那是……那是我的心血!细节……细节怎么能随便往外说!万一……万一你又偷学了去怎么办!”她最后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试图用音量掩饰心虚。
这磕磕巴巴、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像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在了刚才还偏向她的村民头上。大伙儿看她的眼神,悄没声儿地变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骂苏晚晚偷学的几个婆娘,互相递了个眼色。
“哎,晓梅丫头这……”豁牙老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李寡妇撇撇嘴,压低声音对王招娣说:“啧,听着咋有点虚呢?人家问的都是绣花的东西,她咋答不上来?光喊口号有啥用?”
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这次的味道,跟刚才可不一样了。
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