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晚晚来啦?”王婶子嗓门大,第一个打破那点尴尬的安静,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忍不住往苏晚晚空着的绣架那边瞟。“昨儿听说你跟你娘去邻村走亲戚了?咋样,事儿忙完了?”
苏晚晚放下手里拎着的半旧布包,脸上没啥多余的表情,跟平常一样,有点蔫蔫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走到自己那个靠墙角的绣架前,摸了摸光滑的木头架子,上面还留着一点点她之前固定绣绷留下的印子。她慢吞吞地拿出绷子、针线盒,一样样摆开,动作不慌不忙。
“嗯,忙完了。”她声音不高,就那么平平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昨天被人抄了老窝的不是她。
几个绣娘互相瞅瞅,眼神里交换着“咋回事”“她真不知道?”“瞧着不像啊”之类的疑问。绣坊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嗤嗤”声。
又过了会儿,林晓梅才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的确良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还别了个粉色的塑料发卡,脸上挂着笑,看着格外精神。一进门,那眼睛就跟装了雷达似的,“唰”地一下先扫过苏晚晚那边。
苏晚晚正低着头理线,眉心微蹙,像是在为啥事儿发愁,又像是在专心对付手里那团乱麻似的丝线。连眼皮都没朝林晓梅这边撩一下。
林晓梅心里那点吊着的石头,“咚”一声掉下去大半。她脸上笑容更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哎呀,今儿个天气真不错!婶子嫂子们,都忙着呢?”她扭着腰走到自己位置,故意清了清嗓子,“省里那个刺绣大赛,报名日子可近了,我这几天在家琢磨新样子,熬得眼睛都酸了,总算有点眉目啦!”
这话就像往热油锅里滴了冷水,绣坊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啥?梅子琢磨出新样子了?快说说,啥样的?”
“哎呦,我就说你是福星转世!点子就是多!”
“看看人家梅子,再看看咱,唉……”
七嘴八舌的奉承声里,林晓梅得意地扬着下巴,眼神有意无意地又瞟向苏晚晚那边。苏晚晚还在跟那团线较劲,手指头捻着线头,眉头拧着个小疙瘩,嘴里好像还嘀咕了一句“线咋这么难分”。那样子,活脱脱一个被针线活难住的笨丫头,哪还有半点能画出“莲池游鱼”那种精妙图样的灵气?
林晓梅彻底放心了。她摆摆手,一副“小意思”的表情:“也没啥,就是想着做点不一样的,双面的!不过花样嘛,还在琢磨,到时候比赛你们就瞧好吧!”她故意把“双面”两个字咬得挺重。
苏晚晚那边终于分好了线,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替别人高兴的笑,冲着林晓梅的方向:“晓梅姐脑子活,肯定能行。福星嘛,报名准能过。”
这话听着顺耳极了!林晓梅那颗心舒坦得直冒泡,最后那点警惕也飞了。她嘴上还谦虚着:“哎哟,晚晚你可别这么说,我也是瞎琢磨……”心里想的却是:你个傻货,好东西被人偷了还替我说话?蠢到家了!
接下来几天,苏晚晚在绣坊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活儿照干,饭照吃,别人聊天她偶尔插一句,聊到大赛,话里话外都是对林晓梅这位“福星”的看好和“信心”。林晓梅呢?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走路都带风。她在家把那幅偷来的“莲池游鱼”摊开,憋着劲儿想原样绣出来,好去省里大杀四方。
可那玩意儿看着好看,真上手要人命啊!
“哎呦喂!”林晓梅屋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她盯着绷子上那坨乱七八糟的线,气得差点吐血。狗日的双面异色绣!正面是红的鲤鱼,背面咋就得是黑的?换针换线换得她手忙脚乱,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翻过来一看,背面那条鱼歪歪扭扭,跟被门挤过似的,鳞片糊成一团,哪还有半点水里游的活泛劲儿?
“妈的,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人绣的!”林晓梅烦躁地把针往桌上一拍,针屁股颤巍巍地晃。“苏晚晚这小蹄子,手是咋长的?”她骂归骂,心里更慌了。报名日子一天天逼近,再搞不出东西,她这“福星”的人设就塌房了啊!
不行!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林晓梅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她抓起那幅精美的绣样,恶狠狠地想:老娘玩不了花活,还玩不了简单的不成?她找来一张薄纸,铺在绣样上,开始照着描。描着描着,心思就活了:这鱼尾巴太复杂,删掉几笔!这水波纹太多,抹平几道!莲叶上的露珠?太费事,不要了!
一顿操作猛如虎,描出来的图样简单了十倍不止。林晓梅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双面?照样做双面!但省事的双面同图!两面都绣这个删减版的“莲池游鱼”,不就结了?反正那些评委老眼昏花的,隔着玻璃框子,谁他妈看得清背面鱼的颜色是不是跟正面一样?绣得差不多像那么回事就行!到时候,这“新样子”就是她林晓梅熬夜熬出来的心血!
打定主意,林晓梅立刻行动起来。她拿出自己攒了好久舍不得用的好丝线,开始埋头苦干。一边绣,一边还特意放出风去,说自己为了构思新样子,熬得人都瘦了,眼睛都快瞎了。村里人听了,又是一片“福星真不容易”、“梅子真上进”的赞叹声。
这些风言风语,丝丝缕缕地也刮进了苏晚晚的耳朵里。她正在自家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厢房里,窗户用厚布帘子捂得严严实实。
“系统。”苏晚晚在心里默念。眼前立刻浮现出一片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的光幕面板。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响起:【宿主苏晚晚,检测到‘绣样失窃’后续事件持续发酵,目标人物林晓梅已开始模仿并篡改宿主作品。触发隐藏任务:将计就计的反击。任务目标:在大赛报名截止前,秘密制作完成一件超越失窃作品的绣品。任务奖励:国运值+1点,初级材料包(一次性)X1。】
成了!苏晚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那感觉,比数九寒天摸冻铁还冰。她毫不犹豫地确认:“领取奖励。”
【奖励发放。国运值+1点(当前国运值:1点)。初级材料包(一次性)已存入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并使用。】
苏晚晚意念一动,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布包凭空出现在她掌心。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缕丝线。这几缕线,颜色乍看平平无奇,灰白、青黑、暗金……凑近了看,才能发现那灰白在烛光下泛着点月晕似的柔光,青黑里藏着深浅不一的阴影,暗金则像凝固的熔岩,流淌着细微的光泽。除了丝线,还有一张薄得透明的、泛着淡黄色泽的旧纸片,上面用极其模糊的墨迹画着一些残缺的古怪针法符号和半个模糊的轮廓图——似乎是一角莲叶和一小片被遮蔽的弯月?
苏晚晚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缕特殊的丝线,触感冰凉滑腻,有种说不出的韧劲儿。再看看那张残破的古绣谱提示,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针法符号,她一个也看不懂。但这残缺的图样,那弯月和莲叶的意境……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突然点通了。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月下莲影!异色、异形、异针法的双面三异绣!
正面是月色皎洁下的静谧荷塘,莲叶舒展,含苞待放;背面,她要绣出被莲叶遮挡的、月光无法穿透的幽暗水下世界,扭曲的莲茎,深沉的暗影!正面清冷孤绝,背面诡谲莫测!用最极致的对比,绣出最震撼的作品!
难度?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光是那古绣谱上残缺的提示针法,就够她琢磨半宿。但现在,她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报名截止就在眼前,林晓梅那个山寨货肯定已经紧赶慢赶地快绣完了。她必须更快!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她把那张残破的提示纸小心翼翼铺在桌上,借着煤油灯豆大的光,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针法线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
“嘶……”针尖又一次精准地戳破了她的食指指腹,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这种全新的、违背常理的针走线路,稍不留神就会刺错位置,力道大了小了都不行。苏晚晚看都没看,直接把指头在嘴里吮了一下,咸腥味在舌尖蔓延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睛依旧黏在绷子上那片刚刚开始勾勒轮廓的青黑色区域。
这是背面水下的暗影。光线几乎无法到达的角落。她用了那缕青黑色的特殊丝线,针法更是古谱上那个残缺符号指示的“叠影回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却又要在极小的区域内,依靠丝线本身细微的光泽变化和不同角度的叠压,呈现出水下沉物那种混沌、黏稠、又带着点流动感的黑暗。每一针下去,都像是在跟一团黏糊糊的墨汁较劲。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痒痒的。她顾不上擦。脑子里只剩下针怎么走,线怎么绕,那股特殊的丝线在指尖传递来的冰凉韧劲,还有眼前那片逐渐成型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沉水域。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隔壁王招娣骂骂咧咧的声音。苏晚晚充耳不闻。她小小的身子缩在板凳上,后背挺得笔直,只有握着针的手在极其稳定地、一下一下地动作。
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烧得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个小小的灯花。光线摇曳了一下,映在她专注得近乎执拗的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却又燃着一簇旁人看不见的、非要燎原的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