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光阴,在忙碌与期盼中转瞬即逝。

桃花阁内,红绸高挂,喜字贴满窗棂,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苏凝嫣这两日几乎脚不沾地——婚房要重新布置,嫁衣要试穿修改,婚礼流程要再三确认,宴请宾客的名单要核对……桩桩件件,琐碎而繁杂。

顾子川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时常想上前帮忙,却总被她轻轻推开。

“你去休息就好了,”苏凝嫣总是这样说,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些事情,我能搞定。”

她拒绝得干脆,却不知顾子川心中反而涌起一丝失落。他想参与,想为这场婚礼做些什么,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但苏凝嫣坚持,他也只好作罢。

他并不知道,苏凝嫣内心其实对他有着同样的亏欠感——是她利用了那场“意外”,利用了他的责任感,将他“捆绑”在身边。所以她才想尽可能地不让他劳累,想自己承担所有筹备的辛苦,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毕竟,他已经够累了。苏凝嫣常常在忙碌的间隙,悄悄看向坐在一旁发呆的顾子川,看他眼中挥之不去的阴郁,看他偶尔蹙起的眉头,心中便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婚礼当日,天色未明,顾子川便被合欢宗的侍女们叫醒。他被按在妆台前,束发、更衣、佩戴饰物,从头到脚被打理得焕然一新。

大红的喜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桃花,腰间玉带镶嵌着温润的灵玉,长发以赤金发冠高高束起,衬得他本就俊朗的眉眼更加英挺。镜中的男子,分明是意气风发的新郎官模样,可顾子川却总觉得镜中人与自己隔了一层纱,陌生而不真实。

与此同时,桃花阁的另一处厢房内,苏凝嫣正坐在镜前,由几位平日里最要好的女弟子帮着梳妆。

“圣女姐姐,没想到你真和那呆头鹅成婚了!”说话的是个圆脸少女,名叫柳儿,一边为苏凝嫣梳理长发,一边笑嘻嘻地打趣。

“就是就是,”另一名女弟子附和,“当初还以为圣女就是一时兴起呢。”

苏凝嫣透过镜子看向她们,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他不呆,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

“圣女您这么帮他说话啊~”柳儿拖长声音,语气促狭,“真是宠爱他呢~”

苏凝嫣脸上飞起两抹红霞,却坦然地点头:“自己男人,不宠谁宠?”

一句话,引得满室娇笑。

妆成时,天光已大亮。侍女们为苏凝嫣穿上嫁衣——那是一袭极为华丽的正红色长裙,裙摆逶迤及地,上用金线与银线交织绣出大片的桃花与鸾鸟图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令人惊叹。外罩一层轻若蝉翼的绯色薄纱,行动间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她的长发被梳成精致的飞天髻,点缀着赤金桃花步摇与珍珠发钗,额间一点桃花花钿,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胭脂淡扫,唇染朱红,平日里灵动狡黠的合欢宗圣女,此刻美得端庄而明艳,让人移不开眼。

“圣女真美……”柳儿看得呆了,喃喃道。

苏凝嫣看向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坚定而幸福的光。

“走吧。”她轻声说。

婚礼设在合欢宗最大的桃花林中央。数千株桃树正值盛放,粉白的花瓣如雨纷飞,落在铺满地面的红毯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红毯两侧,宾客云集。修真界各大门派几乎都派了代表前来——五毒门、御灵宗、摘月门、玄宗……甚至一些平日与合欢宗往来不多的正道宗门,也都送来了贺礼。毕竟,这是合欢宗圣女的大婚,没有人愿意不给这个面子。

顾子川站在红毯尽头,一身红衣,身姿挺拔。阳光透过花隙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达眼底,那双眸子深处,依然是化不开的沉重。

乐声起,悠扬而喜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红毯的另一端。

苏凝嫣在两位女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来。她步态优雅,嫁衣曳地,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红毯那端的顾子川身上。

那一刻,顾子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苏凝嫣美,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的模样。那袭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的笑意明媚如春光,仿佛能将整个桃花林的明媚都比下去。

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他面前,伸出手。

顾子川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喜悦。

“走吧。”苏凝嫣轻声说,眼中星光点点。

顾子川点头,牵着她,转身面向主礼台。

主礼台上,苏婉柔端坐正中,今日她也穿了身庄重的正红色宫装,妆容精致,眉目含笑。看着携手走来的一对新人,她眼中泛起欣慰的水光,心中暗自感叹:

女儿长大了。

终于,寻到良人了。

婚礼的流程繁琐而庄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顾子川都做得一丝不苟。他握着苏凝嫣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微微的汗湿,能听到她努力压抑却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

当司仪高喊“礼成——”时,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与祝贺声。花瓣如雨落下,几乎将两人淹没。

顾子川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苏凝嫣。她正好也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顾子川几乎要忘了所有烦恼,沉溺在这份虚假的圆满中。

宴席开始,一对新人需要向宾客敬酒。

苏凝嫣挽着顾子川,一桌桌走过去。

直到,来到剑宗的席位。

剑宗只来了一人。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端正,气质沉稳,身着剑宗长老的月白长袍,腰间佩剑。

顾子川心中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举杯道:“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敬您一杯。”

那长老起身,举杯回敬,礼仪周到:“恭喜顾道友,恭喜苏圣女。”

一杯饮尽,苏凝嫣适时开口,笑问:“贵宗怎么就来您一人?凌波宗主与清梨妹妹可是有事?”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长老放下酒杯,语气恭敬:“实在不好意思,苏圣女。宗主近日在闭关参悟剑道,无暇分心。圣女她……也在静修。至于圣子萧宸,如今仍在养伤。便只好让我这个刚晋升的年轻长老,来向二位新人表示祝贺,实在失礼了。”

“您客气了。”苏凝嫣笑容不变,“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顾子川也跟着点头,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夏清梨没来,也好。

然而,那长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子川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意:“不过,在下临行前,圣女特意嘱咐,让在下带句话给驸马爷。”

顾子川心中一凛。

“圣女说,”长老缓缓道,“驸马爷还是要雨露均沾为好。公主在皇城,一直牵挂着您,还请驸马爷过些时日,务必回去一趟。”

话音落下,周围几桌的宾客都安静了一瞬,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顾子川感到喉咙发干,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自然……晚辈自会回去见清梨的。”

苏凝嫣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上前半步,语气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意:“长老,今日是我与子川的大婚之日。您在我的婚礼上,提及其他女子,这……不太好吧?”

那长老神色不变,拱手致歉:“是在下失言了,还请圣女不要见怪。”

说罢,他自顾自坐下,端起酒杯,不再多言。

顾子川有些尴尬,拉着苏凝嫣离开了剑宗的席位。走出一段距离,他能感觉到苏凝嫣挽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显然心中不悦。

“别在意,”他低声安慰,“剑宗的人向来如此……”

“我知道。”苏凝嫣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可我就是不开心。”

顾子川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握紧她的手。

敬酒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终于结束时,顾子川只觉得脸颊都笑僵了,肩膀酸涩。苏凝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眼中带着疲惫。

苏婉柔将两人叫到跟前,又嘱咐了些婚后的事宜,这才放他们回婚房。

回到桃花阁,顾子川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这婚礼可真累啊……比当年在皇城时累多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苏凝嫣立刻冷哼:“怎么?皇城的婚礼就这么好?让你念念不忘?”

“没有没有!”顾子川连忙摆手,“其实……这样的婚礼也挺不错的。桃花很美,宾客也很热情……”

苏凝嫣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顾子川依言走过去坐下。

她抱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你要回皇城去吗?”

顾子川沉默片刻,低声道:“嗯。我还是要回去的。毕竟清梨……也是我的妻子。我不能抛弃她。”

苏凝嫣抱紧了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大婚之日……能不能不要提她啊?”

顾子川有些无奈:“这……也不是我提起来的啊。”

“我不管。”苏凝嫣抬起头,赌气似的看着他,“她有什么好的?整天冷冰冰的模样,搞不懂你喜欢她什么。”

顾子川失笑,轻轻摇头:“其实清梨她……只是外表冷了些,人还是极好的。我……亏欠她很多,很对不起她。”

话音未落,苏凝嫣已经伸手扭住了他的耳朵:“那我呢?你就不亏欠我了?”

“疼疼疼……”顾子川连忙求饶,“也亏欠!也亏欠凝嫣你的!”

苏凝嫣这才松开手,却还是赌气地别过脸:“那你陪我一天。就一天,一天后你再走。”

顾子川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唇,心中那点无奈忽然化成了柔软。

“好。”他轻声答应。

苏凝嫣这才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很快又变得认真。她看着顾子川,顾子川也看着她。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满室的红绸与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与酒香。

此情此景,有些事,似乎水到渠成。

苏凝嫣先凑近,轻轻吻上他的唇。那个吻很轻,带着试探,带着珍惜。

顾子川怔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衣衫渐褪,红帐落下。

烛火在帐外静静燃烧,将帐内纠缠的身影映得朦胧而温暖。喘息声与低吟声交织,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谱成一支旖旎的夜曲。

这一夜,桃花阁内春意浓。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公主府中,夏清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合欢宗的方向,眼中一片冰凉。

夜风吹过,扬起她颊边一缕发丝。

她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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