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上最后一抹色彩从指尖逝去,吞没万物的火,终于不再燃烧。
精灵从破碎的天穹中坠落。
残垣断壁间,满是人类的遗骸。
神明和蓝蝴蝶都已消逝。
用岁月和魔法编织的梦网,藏在心海深处的花园……..也不复存在。
世界迎来终夜。
灰色的天空下,我躺在废墟里,张开满口血沫的嘴,艰难地呼吸着。
手中半截断掉的的法杖。宣告着战斗的结束。
黑暗和死亡赢了,他们赢得了整个世界。
他们成功让这片大地生灵涂炭,万籁俱寂。
一丝带着火星灰烬落在眼角,烫的生疼。
我挤了挤眼睛,想驱散那份疼痛,可它却以我的眼角作为支点,渐渐蔓延全身。
可我却无法动弹。
身体除了疼没有一点知觉,血也已经流干。好像就连心跳的间隔,也一次比一次长。
恍惚中,我看到了妈妈,看到了我的老师和那位与我要好的女孩子……
那些我熟悉的人,此刻都毫无声息地躺在我的身侧。
我用尽全力张开嘴唇,呼唤着那一个个名字,可回应我的,是寂静,和魔物隐约的嘶吼。
远处的灰烬中,无数双血腥饥渴的眼眸望向我。
“西莉安·怀德。”
你并非希望,你无力阻止终夜的降临。”
一个声音幽幽的响在脑海中起。沉闷,模糊,带着无法言说的压抑。
话语落下的一瞬,一个坚硬的东西落到了我的跟前。
是一把折断的黑剑,被一只沾满鲜血的金属手臂紧紧的握着。
那是威廉先生的东西…….
我愣住了神,心中最后一处脆弱的支柱,终于在此刻崩裂成碎片。
“被赋予希望的人,却如此无力,如此绝望易碎,何其讽刺……”
它继续说着,话语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意,让我感到怒火中烧。
我咬着牙,咒骂,挣扎……倘若我还能动弹一根手指,我也会用尽全力把眼前的家伙撕成碎片。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任凭它轻易掐灭我手中好不容易燃烧起来的魔法,任凭它的嘲笑,在脑海中萦绕。
“西莉安·怀德。”
“停止无用的挣扎,…“加入我们……加入黑暗,加入恐惧…..”
它的声音越发清晰,从脑海中溢出。
而眼前包围我的魔物像得到了某种命令般,瞬间一拥而上,把腐烂的利齿,用黑色的藤蔓,嵌入我的血肉。在我的恐惧和惨叫中,撕扯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
床铺,枕头,天花板,靠在墙边的魔杖,缓缓从窗角吹进来的晨风……
视线强撑疲倦,扫视着眼前的景物。像在一次次的告诉我,我已从恐怖的梦魇中醒来。
可我依旧感到心神不宁。
梦中的恐惧似乎被留在了脑海里,一起被代往了现实。让我到心烦意乱。
我想到了威廉先生。
他通常醒的比我早,想来,大概在准备早餐吧?也可能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又或者照他平时的习惯出门散歩了?
此刻,我迫切的想和他聊聊。
我推开房门,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走下楼。
他并不在家,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早已经冷掉的煎蛋卷。
“啧”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莫名的生起一丝焦躁。
“为什么这家伙偏要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不见人影呢。
我这样想着,赌气似的咬了一口煎蛋卷。
完全凉了……
一点都不好吃…..
。
从开满鲜花的山坡,到布满青苔的石板路。
从熙熙攘攘的街角,到空无一人的花园。
我找遍了城镇,却始终没有找到威廉先生。
临近中午,仍旧一无所获的我只好漫无目的闲逛,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镇外的森林里。
林间,茂密的树叶被吹的哗哗作响,可以从风里,闻到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想起来,天气好,又正好空闲的时候,我总会和威廉先生来这里走一走。我们看一看蓝天,看一看绿树,一整天的烦恼和疲惫,就会一扫而去。
一步步走在软软的草地上,我却觉得反常的沉闷,我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变的越来越深刻。
深刻到几乎化为了恐惧。
它好像在我的耳边嘲笑着,重复着梦魇的话语——我任由手中珍贵的事物消逝,却无能为力。
可恶….
我握紧手中的法杖,心中逐渐焦躁起来。
找个东西吧,我想,随便什么都好,一块巨石……一棵枯木…..让我用最炽热的魔法,让它和我脑袋里的声音一同轰成粉末。
我边想边环顾四周寻找目标,可四周除了鲜花就是绿树,这样的五彩缤纷,绿意盎然,这样的让我感到恼怒。
“怎么连你们也欺负我?”
我咬着牙,生气举起法杖,瞄准了眼前被鲜花簇拥的树林。
花也好树也罢,碍眼的东西,全部给我消失掉好了。
咒语涌动,法杖炸裂、灼热的魔力的嘶吼着,要将一切撕碎,可它才刚刚飞离法杖,就像被某道无形的屏障阻隔一般,在我的眼前飘散消逝。
“怎么回事?”
莫非我的魔法水平已经退步到连一片树林都搞不定吗?
不……不可能的。
我定定神,再次挥舞起法杖,就像平时和魔物战斗时一样,用风刃,用火焰,用星尘,试图把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可那些愤怒的攻击没有任何作用,它们只是消散,熄灭,像一只本想重击却陷在棉花里的拳头,动弹不得。
随着最后一声法术消散的轻响,我耗尽了所有的魔力,只能跪坐在地上,疲惫的喘息着。
此刻,梦魇中的无力感,在心中成倍的蔓延扩散,
我恐惧,我自责我不受控制着指纹质问着自己,自己是否只是个自大而无用的家伙,是个在黑暗中低下头,任由珍贵之物被夺走的笨蛋…….
“大家说,路过这里的精灵会对森林和花海施以祝福。”
“风,露水,蝴蝶飞过留下的痕迹,都会变成那美好祈愿中的一部分,变成无形却坚固的盾牌,保护着森林和它庇护的生灵,免遭恶意的伤害。”
“这本就是种强大的魔法,自然不会轻易被发泄般的愤怒摧毁。”
“这还是安酱和我讲过的故事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威廉先生站在树荫下,抱着面包袋,对我露出温和的笑。
“听大家说你一直在找我,抱歉,让你久等了。”
“威廉先生……”
“很少见你情绪这么激动…….心里…..又藏着什么不舒服的事吗?”
“我……”
我望着眼前的青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走上前去,用力抱住他……
我抱的很紧,很紧,紧到几乎让彼此都喘不过气。
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他仍旧在我的身边。
。
“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尽管我是如此幸福而富足,但我却总认为,这些东西并不是我能心安理得的拥有的。
这是必须付出同等代价才能获得的酬劳。
“从怀中的打着瞌睡的猫咪,到给予怀抱的家人…….在这个被黑暗袭扰的世界里,若我不够强大,不够勇敢,那他们便会失去。
我是由祝福和魔法汇成的奇迹,是许多人面前的护盾……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可在无数的旅行和梦魇后,我却感觉,自己越发无力。
我确信自己…….并不强大。
我确信自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逃走。
“也许,我需要一个很过分的承诺吧,我亲爱的威廉先生。”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很任性的说道。
“我请求您,能像接受我的告白时那样,用骑士的名誉发誓,
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现在,到未来…….到沧海桑田,到时间归于永远…….”
我说着,用祈盼的眼神望向他,却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我的骑士君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他低着头,咬着嘴唇,再不发一语。
是我的错……
我本该理解的…….却依旧任性着,没有顾及到他任何一丝情感。
在不幸中挣扎,好不容易得到安定的他,要面对的恐惧,要承担的事情,可一点也不比我少。
“请等一等吧。”
短暂的沉默后,他长吸一口气,用温柔到心疼的语气对我说道。
“我也想发誓,我真的希望自己能从容不迫对你道出那些海誓山盟,毫无顾忌的和你共度一生…….但爱和珍视……并不能作为承诺的理由……”
“我很犹豫…….我并不想辜负我要守护的人……可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把握……”
“所以……给我点时间吧……”
“只要一小会就好……”
“嗯……”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这是当下,他能给予我最好的答案了,就别再继续奢求了,西莉安。
至少我和他,还拥有此刻。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把他搂的更紧了一些。
。
太阳落山了。
火烧云沿着山头,慢慢铺满天空,空气也由温暖,渐渐变得有些清冷。
时间就这么慢了下来。
“我们再稍微散会步,然后就回家吧。”
身旁,威廉先生一边说,一边对我露出了安心的笑:“今晚的晚餐就来点你很喜欢的土豆泥配炖牛肉。再加上冰镇的焦糖布丁,怎么样?”
“嗯~”
我牵住他的手,往树林的尽头慢慢的走,感受着指尖的温度和夕阳的光晕,我终于感觉心中安宁了一些。
可这份安宁却转瞬即逝。
在树林的一角,我们无意捕捉到了一丝模糊的身影。
一团沾染着赤红的白色,沿着天空的一角,在我们的面前一闪而过…..
“您瞧见了吗?”
“嗯。”
“去看看?”
“走!”
我们对视一眼,匆忙的忘那道身影坠落的方向跑去……在树林外的空地上————我们发现了她……
是一只受伤的精灵……
她的翅膀被折断,身体被黑暗侵蚀的破烂不堪。也许是伤到了某些内脏,她每费劲的喘一次气,就会带出一大团触目惊心的血沫。
我的心一沉,我明白,这种伤势,任谁都无能为力了。
看到我们赶来,精灵失神的双眼忽然泛起了光芒,她像搁浅的金鱼般半张着嘴,颤颤巍巍的向我们伸出残缺不堪的手。
“魔族……..塞格…….危险…….”
她用破碎的话语,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这几个模糊的字眼,直到鲜血流干,直到她挣扎着,咽下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