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第二年我就考上岸了,搬去内城,还加入了憧憬已久的内城第一救援队...”

恢复理智的猫人蜷缩在潮湿的床铺一角。

“本以为是美好的开端!却不曾想,所谓‘人类’,也只是表面光鲜亮丽,实则住在阴暗下水道里的无底线生物啊...”

她抱腿叙述着,瞥了我一眼,慢慢将脸颊埋进膝盖。

“在下可不是人类...”

我两手一摊。

“毒素延迟剂,能够将毒素发作时间延缓48小时,二十块。”

柯莉安“嗯”了一声,自床头柜的夹层中,慢慢摸索出一沓厚厚的,五颜六色的钞票。

她往嘴巴上一抹,准备清点一番,却是瞥见指尖沾的黑血,迟疑片刻,将钞票整沓塞给了我。

“一万两千一百多...我经常数。”

我接过钱,从中点出足够的金额,准备将其余交还,却被推辞。

“都给你吧,应该没必要了。”

“不行,在下是医师,不能额外收费。”

她狠命揉着眼睛,将脸扭到我看不见的方向。

无奈,只能凑到她的身边,按照人类熟悉的习惯拍拍她的肩头...待她大致整理好情绪,我幽幽开口。

“柯莉安...你实话告诉在下,成为‘半尸人’...当真让你如此难以接受嘛?”

她抹了把脸,慢慢抬起头:“...啊?”

“确实不好理解,这样讲吧...”

我仰起脸,认真盯着她半混的竖瞳。

“你是不是也歧视‘丧尸’?”

她眯着眼,脑袋半歪着,潜意识挠了挠头顶的猫耳,兴许是在思索...

良久,忽然皱眉瞧向我,眼里满是迟钝的质疑。

“啊?!”

果然还在逃避...

我能理解她,剖析她此刻的思绪并不困难。

尸人——有些人称其为“丧尸”——人类社会诞生以来,最具矛盾与争议的团体。

直至前些年,因其通常具备较高的攻击性以及可扩散性,联邦颁布法令,取缔了尸人的公民身份合法性。

在那之后,尸人行如罪大恶极的重刑犯,一经发现,任何人都有权力和义务将其灭杀。

事后,涉事人员不需接受调查,联邦会按照击毙数量,予以嘉奖。

对于柯莉安这样保有理智的“半尸人”,联邦一视同仁。

所以...

对柯莉安而言,成为“丧尸”,意味着失去艰难考来的【人类】身份,而沦落为人人喊杀的罪犯...数年的坚持付诸东流,任谁都会变得消沉。

我叹了口气,将余下的钱搁置在她暂时瞧不着的床边。

“柯莉安...在下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方才在暴雨中,在下最初找的并不是你,但最终为在下开门...并且愿意抢救螺丝刀的,只有你。

至少在下觉得,柯莉安是唯一一位,即便成为了〖人类〗,也依旧愿意向低劣智慧体施以援手的...最温柔的家伙。

那时候,我简直庆幸到要哭出来...”

抱着洛丝,我向她摆摆手。

“记得复诊。”

我转身向外走去,合拢房门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不解的呢喃。

“你不恨我了吗...希娜尔学姐...”

离开柯莉安的家后,我独自向着巷外走去。

雨已渐歇,被酸性冲刷过的巷子里无比寂静。

今日之灾,被误伤致死的街坊邻居无可计数...他们大多是矮小的器械,被横冲直撞的尸人踩断了腿,栽倒在地,又被酸雨浸泡着,很快就会丢失意识。

小心翼翼地跨过大家的尸骸,吸吸鼻子,把洛丝搂的更紧了。

尸人们遭受着难以想象的歧视与折磨...

团结彼此,排除异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如此麻木自己。

巷口的霓虹灯牌在酸雨侵蚀下滋滋作响,将「希娜尔的生活诊所」几个字晕染成诡异的粉紫色。

登上爬梯取下挂在铁门上的营业木牌,洛丝残留的锈味还黏在指缝里,我抿嘴在下方继续写到…

【即日起,治疗碳基生物加收10%精神损失费。】

潦草落下最后一笔时,身后传来金属拖行的钝响。

某只缺了履带的扫地机器人正用摄像头对准我,腔里传来合成音尖锐的嗡鸣:“检测到无证医疗器械!根据联邦管理条例第三条,罚款...”

我举起墙角放置的焊枪,稳稳对准他显眼的充电口。

他的话卡在生锈的齿轮里。

“走开!”我冲着他怒吼,“给你们交保护费一点用都没有!”

“那叫房租!下周再交不上…你和你手里的铁棍棍就等着锈死在大街上吧!”

履带机器人发出类似倒吸冷气的电流声,倒退着消失在巷角。

“走!”

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吼。

回到这间熟悉的小屋,我将螺丝刀安插在“石中剑”造型的底座上。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设施,能够将她的意识与电视连接…

往常这时候,该有聒噪的吐槽从电视里蹦出来。

“机匠的防水胶带又贴歪啦!幸好咱家没活人,不然笑死人啦!”

或是…

“又忍一天了,好想被小机匠亲死过去啊啊啊——!”

屏幕上闪烁着黑白雪花。

我拾起遥控胡乱按了几下,电视开始循环播放没有营养的实时新闻。

「…尸潮已经失控!重复!尸潮已经失控!不要相...滋滋——截至目前,核心区统筹的尸潮镇压行动接近完成,各部正竭尽全力组织救援,幸存者得到妥善安置...」

在这聒噪而单调的氛围中,灾难的受害者陆续上门。

为断柄的钻机大爷焊接时,焊枪火星溅到工作台旁的木制工具栏里…那里本该有一把螺丝刀,用于卡住挡板的。

此刻只有焦黑的灼痕。

摘下护目镜,我把焊枪调低了一档。

“妮儿,别小瞧酸雨!你眼下摆儿两道锈儿嘞!”大爷忽然嘱咐我。

那场酸雨将我淋了个通透,好在面部有精妙的疏水设计,锈迹集中在眼底的长条状区域内...

若非有这般拟人的设计,我恐怕会比现在狼狈的多。

“嗯。”

人类的自我设计真是精妙。

由于没有人类资格证,我的诊所只能夜间开门…营业至后半夜,我扶着微微发胀的脑袋闭了店,按照习惯继续对账。

“...下雨那会儿又卖出十五颗,晚上来了四位,都是赊账...好在有柯莉安那一单,不然房租很难付起了...”

记账本的皮革封面有些发霉了,我在指尖蘸了些碳粉继续写。

“平日里都会上门推销的那个机器货郎,今天居然没有来,兴许是退休了吧…以后防水胶带得省着点用…”

不光是防水胶带,除锈剂还有润滑剂之类的消耗品也即将告罄。

好累,明天还得去内城…好烦。

我决定休息了。

那张舒适的床是用洛丝的包装盒改造而来,上面的凹痕还保持着双人轮廓。

我把她最爱的《德克萨斯电工指南》摊在枕头上,书页间夹着的铝箔糖纸沙沙作响,那是上个月她偷偷订购给我的花生巧克力的包装。

雨水敲打屋顶的节奏渐渐与记忆重叠,恍惚间听见她哼着跑调的人类经典曲目——

「我爱钱,钱爱我,钱从八方来,时时刻刻来,铺天盖地来~」

在宁谧祥和的雨声中,我抱着洛丝,慢慢坠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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