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治安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传送的光芒中,塞勒丝并未急着查看那封推荐信,而是像对待一件寻常物件般,随手将其收入黑袍内衬,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收到的只是一张普通的便条,而非王国治安官的个人担保信。

她转而面向一旁神色复杂、带着几分敬畏的老镇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平易近人:“那么,镇长老人家,接下来几日,我与表弟可能要在贵镇多有叨扰了。”

“不碍事,不碍事!”老镇长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和善甚至有些殷勤的笑容,“只是……姑娘您既然是专程来寻亚伦的,为何也要屈尊留在我们这荒山僻壤的小镇呢?若是需要,镇子里可以为您准备最好的旅店……”

塞勒丝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的亚伦,语气平和:“亚伦他说,在这里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我既然找到了他,自然要等他处理妥当。毕竟,亲人重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她微微停顿,语气故意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仿佛冰层下的暗流,“顺便……我也想亲眼看看,我这流落在外的表弟,在贵镇上的这三年,究竟过得好不好呢。”

这话语中的潜台词让老镇长瞬间脊背一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年力排众议,选择了容纳和善待亚伦。不然,以这位“表姐”随手打发黑龙、面对治安官都强势无比的做派和深不可测的实力,若是知道亚伦在此受了委屈,一怒之下把白桦镇从地图上抹平,恐怕真如呼吸一般简单!

“好!好!定然是好的!”镇长连忙保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亚伦这孩子乖巧懂事,镇上大家都喜欢他!您放心,绝对没人欺负他!那个……需要我带您在镇上参观一下吗?”

“不必了。”塞勒丝淡淡拒绝“我自行走走便好。”

镇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了几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客套话,随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朝着镇子中心走去,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人形巨龙。

待镇长那略显仓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飞扬的尘土缓缓落回地面,周围重新陷入午后的寂静,空气中那无形的、仿佛凝滞般的压力才骤然散去。亚伦僵直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他几乎无声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到发酸的双肩也跟着垮塌下去。他用掌心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低声嘟囔:“这……应该算糊弄过去了吧?”

塞勒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端起的稳重姿态瞬间消融,一丝玩味的笑意爬上她的眼角。她故意上前半步,轻盈地转过身,面对着亚伦。只见她将双手背到身后,脚尖微点,身体略向前倾,双腿还俏皮地交叠了一下——一个与她平日里或冷静或锐利形象不太相符、显得格外少女气的姿态。她微微偏头,自下而上看向亚伦躲闪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狡黠:“哦呀?怎么看你这副模样,好像比直面治安官的我还要紧张十倍呢。”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字句清晰又带着某种柔软的钩子,“就这么在意我……会不会被为难吗?我亲爱的小~表~弟~”

“那、那是因为……!”亚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连耳尖都染了一层薄红,他语无伦次,眼神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对上塞勒丝含笑的视线,“再怎么说也是我……不对,是治安官太……”

看他窘迫得快要冒烟,塞勒丝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步态。“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转身迈步,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正事要紧,咱们走吧,去见见你那位病人。”

“嗯、嗯……”亚伦忙不迭地跟上,步伐却因为心神未定而显得有些混乱,甚至短暂地同手同脚起来,差点被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绊了个趔趄。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塞勒丝眨了眨眼,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心虚。跟泽洛斯那家伙相处久了,难道连这种以捉弄人为乐的恶趣味也潜移默化地被传染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脑海中立刻就炸响了一道熟悉且不满的冷哼:“臭丫头,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些对我不敬的事?这黑锅我可不背!”

塞勒丝面不改色,在心底流畅地回应:“没有的事。我只是在客观评估近朱者赤的可能性。”

“啧,狡辩!”

离开的镇长似乎出于某种现实的考量并未立刻将塞勒丝那“随手打发黑龙”的惊世骇俗之言公之于众。这倒也合乎情理,毕竟除了徒增谈资和恐惧外,宣扬此事对小镇并无任何实质益处。只要由他这位镇长亲自出面,与那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治安官交涉过,并默许了塞勒丝的存在与暂留,就等于向所有心存疑虑的镇民们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此人并非需要立刻警惕或驱逐的可疑分子,剩下的,便让时间来冲刷最初的陌生感,让他们自行观察、适应这位新来者吧。

走在以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实、略显凹凸不平的小镇主街上,塞勒丝感受着周围传来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特有的、混杂而鲜活的“烟火气”——木柴燃烧的炊烟味、某处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远处孩童隐约的嬉闹追逐声、铁匠铺方向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叮当”锻打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牲畜、干草和泥土的味道……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竟让她感到一丝久违而又陌生的恍惚。

自打莫名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紧接着便是整整三个月在危机四伏的森林深处与各种魔兽搏杀、接受泽洛斯折磨的非人特训。真正意义上踏入人类社会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三个月里,若非还有个泽洛斯在脑海里跟她斗嘴,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还能记得如何正常地与人类进行对话。森林法则与人类社会规则之间的巨大鸿沟,让她此刻站在这里,仿佛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重新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然而,这份初入人世、略带新奇与感慨的恍惚感,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的、近乎凝滞的氛围所打破。

她敏锐地注意到,街道上无论是正在自家门前晾晒衣物、偶尔抬头打量她的妇人,还是扛着木料或货物、步履匆匆的工匠,亦或是原本在街角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笑声的孩童,在视线触及她——或者说,触及她这身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显眼黑袍和几乎遮住全部面容的深兜帽时,都像是被无形的寒风吹过,迅速收敛了脸上原本自然的神色,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立刻移开目光,刻意避开了与她的任何视线接触。一些原本看到走在前面的亚伦、脸上露出熟稔神色、下意识想要抬手打招呼的镇民,目光在掠过她之后,那抬起一半的手势也硬生生僵在半空,然后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放下,眼神闪烁地转向别处,或是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整个小镇,似乎都因她的到来而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明显戒备的疏离感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了几分。

塞勒丝兜帽下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感到一丝奇怪与不适。即便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来者,初来乍到,引人注目是常态,但也不至于让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表现出这种近乎“唯恐避之不及”的、带着恐惧的排斥态度吧?亚伦不也是三年前才来到此地的外来者吗?为何他们对待亚伦时,虽然也有距离感,但似乎并无这种近乎本能的、深刻的戒备?

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低落,走在她侧前方半步、负责引路的亚伦微微放慢脚步,稍稍侧过头,声音低沉地、带着歉意解释道:“您别介意,塞勒丝小姐。大家……并非是针对您个人,其实是……让我从头开始说起吧,白桦镇地处王国边境,资源贫瘠,临近的森林里虽然不算十分安全,但强大的魔物也确实不多,愿意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真正强者寥寥无几。”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无奈:“因此,来这里的外人,多半都是些想要初试身手、碰碰运气,却又实力有限、不敢或不愿深入更危险区域的底层冒险者,或者……一些在其他地方混不下去的流浪佣兵。”

“这些人,”亚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大多仗着自己比普通镇民强上一些的武力,在镇上行事颇为……蛮横无理。住宿、吃饭、喝酒,不愿付足额的钱是常有的事,有时还会故意找茬生事,索要所谓的'保护费',或者强行低价收购镇民的收获。而我们的老骑士队长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早已不负责日常的巡逻和治安维护工作,更多是在训练场指导年轻人基本的武艺和骑士精神。其他的镇护卫,对付几只偶尔游荡到镇子附近的一阶魔物或者野兽还行,但哪怕是最低阶、最不入流的冒险者,真动起手来,也远不是他们能轻易对付的。”

“所以,”亚伦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久而久之,大家对于所有不明底细、带着武器、看起来不好惹的外来人,都形成了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敬而远之的习惯,生怕一不小心言语或行为不当,就惹上甩不掉的麻烦,给自家带来难以承受的祸事。毕竟,我们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偏远之地,除非闹出人命,或者惊动官方的大乱子,否则王国的治安厅和驻军,是绝不会为了些小摩擦而特意前来处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仿佛触及了某个不愿回忆的伤疤,带着一种沉重的痛楚:“如果只是被占些小便宜,被言语羞辱几句,大家为了生活,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是……几年前,曾经发生过一件事,那件事,让所有人都彻底寒了心。”

塞勒丝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时,镇上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猎人,为人勤快又善良,他在森林里运气很好地独自猎到了一头毛皮完好、非常罕见的雪貂,本来指望能卖个好价钱,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正好,被一个路过补给的冒险者小队头目看上。”亚伦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重量,“双方为了猎物的归属起了争执……那个冒险者头目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阴冷地笑了笑。后来……后来,那个年轻猎人就再也没能从森林里回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当时,只有一个躲在远处灌木丛后采药的孩子目睹了部分过程。他回来后,吓得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是那个冒险者头目带着两个人,在森林里埋伏并偷袭了猎人……但等镇子里组织人手,根据孩子模糊的指引找到那个地方时,现场……只剩下一些被撕扯得破烂的衣物碎片和……已经被不知名魔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几乎无法辨认的残骸。现场也被刻意破坏过,找不到任何指向性的证据。”

“镇子里的人愤怒了,群情激愤,想要集结起来,去找那个冒险者小队讨个公道,至少要把凶手揪出来。”亚伦抬起头,金色的眼瞳中压抑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面对强权时的无力感,“可是……那个冒险者头目似乎在上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或者花钱打点好了……最后,好不容易请来的治安厅调查员,在镇上待了几天,询问了一番,最终却只以'森林中意外遭遇魔兽袭击,不幸身亡'草草结了案,不了了之。那个冒险者小队,早在事发后没多久,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亚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家对外来者,尤其是那些带着武器、眼神凶狠、看起来就绝非善类的冒险者和佣兵,就不仅仅是敬而远之了,而是……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深深的、难以化解的戒备。仿佛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在背后举起屠刀的潜在凶手。”

塞勒丝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些镇民投向她的眼神如此复杂,那不仅仅是面对未知强者的本能敬畏,更是被残酷伤害、被不公对待后,用冷漠、疏离和沉默构筑起来的,脆弱的自我保护外壳。亚伦之所以能被这个小镇逐渐接纳,或许正是因为他失忆后表现出来的纯粹良善,他的努力劳作,他不求回报的帮助,以及这三年来一点一滴的默默付出,如同温润的泉水,逐渐渗透、融化着这层由血泪冻结而成的坚冰。

而她,一个穿着神秘莫测、气质不凡、由镇长亲自“认证”过却来历成谜的外来者,自然被毫不犹豫地归入了“极可能带来巨大麻烦和危险”的最高警戒范畴。他们的疏远,并非恶意,而是求生本能。

“原来如此……”塞勒丝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兜帽下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匆匆避开视线、如同受惊鸟雀般的身影时,心中原有的那一丝被排斥的不快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沉甸甸的理解与同情。这个小镇的平静之下,掩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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