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段林间小路,白桦镇那由粗壮原木和石块垒砌而成的简陋围墙已隐约可见。然而,走在前面引路的亚伦却突然停了下来,身体微微绷紧。

“怎么了?”塞勒丝压低声音,从宽大的兜帽下望向他。

亚伦的目光紧盯着镇子门口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紧张:“那个在和镇长说话的人……不是我们镇上的。”

塞勒丝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镇子简陋的木门前,一位穿着朴素亚麻长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与一名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子交谈。

那中年男子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制式魔法长袍,袍子是深蓝色,边缘绣着银线,象征着秩序与权威。胸前佩戴着一枚亮闪闪的、造型复杂的徽章。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本厚重魔导书,皮革封面,金属包角,书页边缘隐隐流淌着奇异的色彩光晕,无不在彰显其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和实力。

而几乎在塞勒丝注意到他的同时,那名中年法师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林地边缘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刚刚走出林荫的塞勒丝和亚伦。

他的眼神锐利,但眼底却带着一种仿佛熬穿了数个夜晚的深深疲惫。然而,在这疲惫之下,是一种更为坚定的、对秩序与规则不容置疑的追求,仿佛任何超出常理的事物都会引起他本能的审视。

‘糟了……’塞勒丝心中警铃大作。这身行头和气质,绝对是王国官方的人,而且级别不低!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躲闪反而更显可疑。塞勒丝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对亚伦说:“自然点,就像我们排练的那样。你先走,我跟着你。”

亚伦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不那么僵硬,朝着镇门走去。塞勒丝则稍稍落后他半个身位,兜帽的阴影将她大半面容隐藏,只有那抹淡色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颌露在外面,更添神秘。

直到两人走近,正在与中年法师交谈的镇长才注意到他们。老镇长先是看到了亚伦,脸上立刻露出又是担忧又是气恼的神色,习惯性地训斥道:“亚伦!你这小子!昨天一声不吭就跑进森林里,到现在才回来!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你……”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亚伦身后那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上,训斥的话戛然而止,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亚伦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微微侧身,向镇长介绍道:“镇长爷爷,这位是我的远房表亲,塞勒丝小姐。”

“远房表亲?” 不等镇长回应,旁边那位中年法师眉头微蹙,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亚伦,最后定格在塞勒丝身上,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年轻人,你的事情,我们治安厅也略有耳闻。根据记录,你三年前出现在此时,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且自称完全失忆,不记得任何亲人。现在突然冒出一位‘远房表亲’,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亚伦显然缺乏应对这种大人物的经验,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但他骨子里那股刚毅的念头支撑着他。他挺直了背脊,将之前与塞勒丝对好的说辞,一字不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是的,法师先生。塞勒丝表姐是凭借家族流传下来的特殊方法,感应到了我的存在,历经艰辛才在这片森林中找到我的。她的到来,也让我想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这番说辞流畅而坚定,倒是让镇长眼中的疑虑消去了不少,他看向塞勒丝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

然而,那位治安厅法师的目光却依旧锐利,他不再看亚伦,而是直接转向了始终沉默的塞勒丝,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黑袍,看清她的本质。“这位……塞勒丝小姐?不知您来自哪个家族?又使用的是何种‘特殊方法’?或许,您可以出示一下能证明您身份的信物?”

压力瞬间给到了塞勒丝。

她知道,此刻只能靠自己了。她在心中再次默念泽洛斯教导的“装腔作势”要点,微微抬起下巴,让自已的姿态显得更加挺拔。她刻意让声音透过兜帽传出,语调柔和,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古老传承的疏离感和不容置疑的淡然:

“尊敬的法师先生,”她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我理解您的职责所在。但请原谅,我家族的行事准则与传承隐秘,不便向外人透露。我此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寻回失散的亲人,并无意打扰贵地的秩序。因此,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向您证明我的身份,这并不符合我此行的初衷,也……并非我的义务。”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内里的拒绝之意却表露无遗。

见她如此强势,那中年法师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女子会如此直接且强硬地拒绝配合。他眼中精光一闪,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如同齿轮般转动的法术灵光闪过——他正在动用某种侦测法术!

塞勒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身体在泽洛斯的提醒下,维持着虚能的微妙运转,那层扭曲光线、隔绝感知的微弱力场悄然覆盖全身。

出乎意料的是,那法师眼中的法阵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更深沉的困惑。他紧紧盯着塞勒丝,仿佛在看一团迷雾。

‘成了!’泽洛斯在她脑海中得意地哼了一声,“连昨天那条黑龙都察觉不到被虚触屏蔽的你,就凭他这点粗浅的侦测法术,还想看穿本大君的手段?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现在估计连你到底是人、是精灵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都分不清,只能感觉到一片‘空无’和难以理解的能量残留!”

果然,那中年法师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他看了看一脸坦然的亚伦,又看了看神秘莫测、拒绝交流的塞勒丝,最终,他微微叹了口气,对老镇长说道:“既然是人家的家事,又有合理的解释,我们治安厅也不便过多干涉。镇长先生,您自行处理即可。我此行调查的目标已经确认离开这片区域,就不再打扰了。”

他似乎将塞勒丝归类为“某个隐世传承的麻烦人物”,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选择了暂时搁置。他对塞勒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不再停留,转身便激活了某种法术,身形在一阵微光中变得模糊。

但就在治安官周身微光泛起,即将传送离开的刹那,老镇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问道:“阁下!请留步!那条……那条黑龙,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镇上的大家都很害怕……”

治安官身形一顿,周身的微光稍敛。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公务性的无奈,安抚道:“镇长先生,有关那条黑龙的动向及其意图,我们治安厅仍在全力调查中。目前尚未发现它有袭击人类城镇的倾向,但请您和镇民们保持警惕,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通知您。还请耐心等候。”

这番官方说辞显然无法完全消除镇长的担忧,但他也只能点头称是。

而站在一旁的塞勒丝,闻言心中顿时了然。‘看来这位,就是昨晚追着黑龙而去的那道流光了……’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瞬间在她脑海中成型。

就在治安官准备再次离开时,塞勒丝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不必担心,那条黑龙,是因我们而来。”

此话一出,不仅是镇长和亚伦愣住了,连那位见多识广的治安官也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疲惫被锐利取代:“何出此言?”

塞勒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将一直遮掩容貌的宽大兜帽向后摘下。

刹那间,仿佛周围的阳光都汇聚于此。如月华流泻的银白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惊为天人、精致得不似凡俗的面容愈发耀眼。紫水晶般的眼眸澄澈而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待蝼蚁般的漠然。

这极具冲击力的容貌让治安官和镇长都有一瞬间的失神。

紧接着,在众人注视下,塞勒丝不慌不忙地从黑袍的内衬中,取出了一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鳞片。鳞片质地坚硬,弧度优美,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淡薄、却令人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威压残留——这是昨天她从赤鳞蛇巢穴附近,那条黑龙降落地点“捡”到的掉落物。

她将鳞片随意地像是弹硬币一般丢给了治安官,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那条不自量力的蜥蜴,昨日对我的族亲图谋不轨,被我随手打发走了。这,算是它留下的纪念品。”她微微歪头,看向瞳孔剧烈收缩的治安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这片龙鳞,可以……作为担保我身份的‘信物’了吗?”

这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胡诌!反正那黑龙不可能跳出来对质。这片鳞片也大概只是那家伙年纪大了,或者打架打多了自然脱落,恰好被她捡到。若非泽洛斯信誓旦旦地保证,这鳞片上面没有任何追踪印记、特殊气息或明显的魔力波动,她绝对不敢带在身上,更别说拿出来招摇。但即便如此她也急着把这玩意赶紧出掉,而交给这名治安官卖个人情就是不错的选择。

治安官接住龙鳞,心头顿时一震。他的感知告诉他,这片龙鳞绝非伪造,其上残留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做不了假!而且,听这银发少女的语气,击退一条凶名在外的成年黑龙,对她而言仿佛只是随手打发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般不值一提!

‘能随手将一条黑龙打发……还如此年轻……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治安官只觉得头皮发麻,事情的复杂程度和涉及层面的高度,瞬间超出了他此行的预估和职权范围。对方先是强势拒绝透露来历,此刻又主动展露惊世容颜,并交出如此具有分量的“证据”,诚意已经给足。如果自己再没有任何表示,不仅显得治安厅无能,更可能平白得罪一个深不可测的势力……

念头电转间,治安官迅速做出了决断。他脸上的疲惫和审视尽数收起,换上了郑重的神色。他伸手从自己的魔法袍内袋中,取出一封用上好羊皮纸书写、盖有他个人法术印记和治安厅徽记的文书,双手递向塞勒丝。

“尊贵的小姐,”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敬意,“恕在下失礼,这是以我个人名誉与职位担保的推荐信。凭借它,您可以在王国内的大多数区域畅通无阻,各级关卡和官方机构都会予以方便,这或许能为您寻找亲人的旅程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微微一顿,补充道:“不过,请您理解,这终究并非官方的身份证明,无法让您合法享受王国公民的各项权利。如果……如果您日后改变主意,愿意进行正式的身份登记,我们治安厅随时欢迎您的到来,必将为您提供最高规格的协助。”

这番表态,可谓是给足了台阶和面子。

塞勒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她神色不变,接过那封推荐信,微微颔首:“多谢阁下通融。”

治安官不再多言,再次行礼后,周身光芒大盛,瞬间便传送离开,仿佛生怕再多待一刻又会生出什么变故。

待他离开,老镇长看着塞勒丝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带着几分敬畏的热情。而亚伦站在一旁,看着身边这位瞬间编造了一个惊天身份、还唬住了王国治安官的“表姐”,金瞳中充满了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丝与有荣焉的复杂情绪。

塞勒丝重新戴好兜帽,遮住了那份过于耀眼的容颜,也遮住了她暗自抽搐的嘴角。

‘泽洛斯,我好像……一不小心,就把逼格刷得太高了点?’

“嘿嘿,干得漂亮,我的小容器!”泽洛斯兴奋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这才有点作为本大君搭档该有的风范嘛!开局一张嘴,故事全靠编!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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