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赤裸着上身仰躺在熊皮榻上,胸膛还挂着未干的酒液。
两名仅着薄纱的侍女跪在两侧,一个正将紫葡萄递到他嘴边,另一个用天鹅羽扇轻轻扇动熏炉里甜腻的香雾。墙角,乐师疲惫地拨弄鲁特琴,琴音黏腻绵软。
“男爵大人。”
这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在帷幔外响起。
披着陈旧灰袍的老法师盖尔特垂首而立,与满室奢靡格格不入。
杰弗伦眼皮都未抬,咬住葡萄含糊道:“讲。”
“驻扎在夜语森林的队伍昨天已经一整天没有传回讯息,今晨我派出的人在那条溪边的据点里发现了这些。”
盖尔特上前一步,将一个染血的碎裂皮甲放在地毯边缘,接着说道:“我们的人应该已经遇难了,这种破坏力是它们无疑。兽人族可能在试探,甚至已经准备好反击……”
“就为这点小事?”
杰弗伦男爵突然嗤笑,随手取来侍女递上的金杯,仰头灌了几口酒液,无所谓地说道:“那些没脑子的野蛮兽人在林子边上搞点小动作,就值得你深夜来打扰我?”
盖尔特声音绷紧,认真道:“男爵大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您前几日杀死了那位兽人奴隶,还把对方头颅挂在城门口的行为太招恨,恐怕已经引起兽人族的怒火。”
“今天它们敢杀我们的人,未来它们就敢真的越过溪流,发起不要命的攻城,所以我觉得南哨站得多增添些人手……”
“它们敢!?”
杰弗伦猛地坐起,眼底浮起被败了兴致的不满,反问道:“我有坚不可摧的城墙,有装备精良的士兵,而那些兽人有什么?獠牙和爪子?”
“呵--那些玩意儿能拿来攻城?老东西说这话时你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而且……”
他抓起枕边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匕首柄,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敢杀我的人,我都还没有去找它们麻烦呢,要是它们来了那可正好,优质的兽人奴隶缺货得紧呢,呵呵~”
盖尔特皱起眉:“以防万一总归是没错的,男爵大人。”
杰弗伦冷哼了一声,不过并没有拒绝对方的提案。
“明天,带上我的口谕和签章去调兵吧,罗里吧嗦的老东西。不过记住——”
他忽然拖长了语调,身子稍稍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清晰寒意:“如果下次再敢在这个时候,用森林里那些野兽的破事来败坏我的兴致……”
“你那位‘宝贝孙女’,她那份精致的奴隶契约,恐怕就得换个主人了。”
“我想,那些大贵族们肯定会很乐意接收这样一份‘礼物’的,对吧?”
说完,他轻笑着靠回软枕,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玩笑,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盖尔特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已经陷回软枕,挥手让侍女继续喂酒的杰弗伦,不再言语。
带上那件破损的皮甲,沉默地转身,悄然没入门外走廊的黑暗。
在他走后,身后奢华的房间里,琴声再度响起,甜腻依旧。
盖尔特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裹紧自己的灰袍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领主府邸。
他穿过了沉睡中弥漫着秽物气味的窄巷,最终停在城北一间低矮的石屋前。
他没有叩门,甚至没有靠近门扉。只是静静伫立在屋后那扇唯一的,蒙着破亚麻布的窄窗外,从腰间取出了一根短小的骨质法杖。
“土之精灵,请回应我的呼唤……”
“二阶魔法,透视。”
骨杖尖端泛起极微弱的萤光,轻轻点在窗边。
一个简单的侦测法术,模糊的轮廓透过布料缓缓浮现。
屋内,油灯如豆。
一个瘦小的女孩正伏在粗糙的木桌上,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小心地缝补一件宽大的灰色旧袍。她偶尔停下,揉了揉眼睛,又继续笨拙地穿针引线。
看着这一幕,盖尔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呼唤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枯瘦的手紧紧握着骨杖,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
他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女孩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从木桌前起身,去到那张简陋的小床上休息。
盖尔特这才后退一步,熄灭荧光,收起法杖转过身,身影重新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来过,只有夜风偶尔卷起窗上的破布一角,漏出屋内一隙微光,又迅速被吞没。
窄小的巷子里,盖尔特有些麻木地走着,他茫然地抬起头。
夜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像一只漠然的眼睛。
“我究竟……在守护什么?”
“高塔的知识,魔法的奥秘……最后却全都用来给一个畜牲的暴行描金边,连一个孩子都……”
盖尔特无神地呢喃自语着,他的声音飘散在这片腐臭的空气里。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剩下的话哽在胸腔,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浊的,近乎窒息的叹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侧前方堆积的杂物阴影,比别处更浓重一些,且正无声地流动。
盖尔特瞬间僵住,所有颓唐像被寒风吹散的灰烬,属于法师的警惕本能猛然苏醒。
灰袍之下的手已经握紧骨杖,浑浊的眼眸锐利地盯向那片阴影,压低声音喝道:“谁在那里?”
巷子里只有风声。
但那片阴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盖尔特紧握骨杖,浑浊的眼死死锁定前方。
不是月光移动造成的错觉,是某种更为实质的,违背常理的蠕动,仿佛夜色本身在那里有了生命,正在缓慢收束。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就在盖尔特几乎要抬手施法的刹那,那片浓稠的阴影边缘,悄然“浮”出了一道轮廓。
那像是一个披着极暗夜色的“人形”,但边缘不断弥散着细微的、活物般的黑雾,使得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扭曲。
那团黑雾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孔的位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只有一点猩红的幽光,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隐约闪烁。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用那只猩红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眼。
虽然黑雾没有其他动作,却散发出一种非人的,纯粹的“观察”意味,让盖尔特顿时如临大敌。
该死!他被盯上了!
这绝对是个怪物!
不可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