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层云漫过秋日里本就不多的阳光,只余下湛蓝色与灰白色涂抹天空。

拖着小型黑色行李箱的宋梓沫站在微凉的秋风里,看着不知何时已守在小区门口的顾涵,两只眉毛几乎拧成了结。

“我想和你一起去福利院看看,可以吗?”顾涵仰起脸,漆黑的眼眸里漾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下去几分,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开车来的......你可以省了打车费。”

宋梓沫颇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去?”

这家伙绝对是算计好了的。才出小区门,就看见她安安静静等在那儿,连时机都掐得刚刚好。

“你上次说过的。”顾涵答得坦然,甚至晃了晃手里那个黑色纸质手提袋,“对了,你的裤子洗好了,顺便带给你。”

嗯?她说过吗?

宋梓沫有些记不清了。但另一件事倒是清晰起来——顾涵那条裙子还挂在她衣橱里呢,今早才收下来的。

罢了,下回找机会再还给她吧。

这妮子倒是越来越滑头了,现在找起借口简直张口就来,再过段时间怕是吃不住她了。

那么,今天要带她一起去吗?

宋梓沫迟疑地望过去。顾涵正一眨不眨地瞅着她,眸子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那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丢在路边、不知所措的小狗。

——装可怜。

段位低得很,宋梓沫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狠不下心拒绝。

某种陌生的情绪从心底蔓上来,缠住理智,化成一股令人烦躁的冲动。宋梓沫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却挣不脱。

挣扎片刻,白发少女鼓了鼓脸颊,上前两步,一把将行李箱塞进顾涵手里:

“你来提行李,还有,这也要算进我帮你做的那十件事里去!”

就当是为了省打车费吧。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好喔。”

顾涵笑盈盈地接过去,对她话里那点故意的刁蛮浑然不在意。宋梓沫只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人行道坑洼的地砖,咕噜噜地响着。宋梓沫撅着嘴跟在后面,猩红的眼瞳里闪着复杂的光。

她这才注意到顾涵今天的打扮。

白色开衫毛衣松松地罩在身上,底下是棕色格纹裙,白色堆堆袜裹着纤细的小腿,黑色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一身装扮温柔又甜美,甚至透出几分以往没有的精致。

和从前那个永远牛仔裤搭随便什么上衣、全靠一张清丽脸蛋硬撑的怠惰宅女,简直判若两人。

像是久久含苞的花,忽然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开了瓣。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至于边上某只存在感稀薄的白毛团子,则被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宋梓沫没在意那些目光。她的注意力全落在顾涵身上,落在那件毛衣垂下的几颗白色绒球上——它们随着顾涵的脚步轻轻晃荡,晃得她心里有点痒。

想挼。

就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白毛团子偶尔也会对一些球状物体感兴趣,尤其是当那玩意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

就在宋梓沫下定决心准备伸出邪恶的小手时,顾涵突然停下脚步。躲避不及的白发少女一头撞在了顾涵的背上。

“呜?!”

失去平衡的宋梓沫摇晃着向后倒去,惊慌中,一双手臂却比她反应更快,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托住。

一缕微凉的黑发垂落,轻轻拂过宋梓沫的脸颊。白毛团子瞪圆了眼睛,与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瞳对视着,甚至能够清晰地看见少女纤长睫毛的颤动。

太近了。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近得能嗅到对方身上那点熟悉的、带着栀子叶般的微甜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三秒。

“放、放开我啦!”宋梓沫率先从这过近的距离中惊醒,挣扎着站直身子,从顾涵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有些狼狈地揉了揉撞得发红的鼻尖,“你怎么突然就停下来了?我鼻子都撞疼了。”

“因为到了。”顾涵示意了一下停在面前的黑色电车。她似乎才从刚才的肢体接触中回过神,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被一种试探性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取代。她伸出手,轻轻搭在宋梓沫的肩上,声音放得很软,“哪里疼了?要我帮你吹一下吗?”

宋梓沫:???

少女不由得瞪大了眼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这这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怯懦宅女顾涵么?才几天不见居然都敢反过来撩她了!

宋梓沫内心警铃大作,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羞涩与慌乱,不动声色地将顾涵的手拍开,板起脸,用自以为严肃的口吻说道:

“顾涵,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恋人的,你这样调戏我是没有用的。”

顾涵愣了一下。旋即,她抿了抿嘴角,漆黑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芒里混杂着些许受伤,但很快又被一种故作轻松的戏谑掩盖:

“谁说要当你恋人啦。你说过的,我们可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互相关照不是应该的吗?”

“好朋友”这几个字念得很重,仿佛在刻意强调着什么。

好朋友可以吹一吹碰疼的鼻子,好朋友当然也可以搂搂抱抱,好朋友睡同一张床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顾涵忽然觉得,“好朋友”这个称呼,似乎也不错。如果宋梓沫愿意一直用这个身份待在她身边,如果那些亲昵的举动都能被这个身份所允许。那是不是恋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宋梓沫咽了口唾沫。她能感觉到,此刻的顾涵和平时那个软绵绵、好拿捏的顾涵不太一样。那双总是盛着怯懦与不安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认真,让她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但她可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示弱。

“真的只想当‘好朋友’吗?”白毛团子忽然凑近了些,微微眯起的猩红眼瞳里闪着幽暗的光,像只试探猎物反应的小狐狸,“那我以后如果找其他人谈恋爱的话,你应该也不介意吧?”

顾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那层故作轻松的伪装像脆弱的冰壳一样裂开缝隙。她缩在衣袖里的手猛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然后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松开。

“......还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闷涩,“会有点介意的。”

啧,还在嘴硬。

宋梓沫瞥着顾涵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的模样,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这哪里是“有点”介意?那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分明是介意得不得了。

也罢,再撩拨下去,怕是真的要玩脱了。宋梓沫暗自叹了口气。这几日她也反思过,和顾涵“划清界限”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很容易激起反效果。最好的办法,或许真的是让自己慢慢淡出她的视野和生活。

“好啦,别摆出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宋梓沫放软了语气,叹息一声,“我可没那么容易对别人动心呢。”

当然也包括你。

这后半句宋梓沫没说。

顾涵闻言,神情微微变化些许:

“真的?”

“骗你干嘛?”宋梓沫歪了歪脑袋,故意吐了吐舌头,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就好......”顾涵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小声嘀咕道,“你别吓我啊。”

白毛团子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捏了捏顾涵的脸颊,甜甜地笑着:

“哼,笨蛋,谁叫你居然敢调戏“姐姐”我呢?”

宋梓沫的笑容驱散了顾涵心间的阴霾,少女漆黑的眼瞳微微颤动。片刻后,顾涵的喉咙滚动一下,小声说道:

“明明我才是年龄更大的那个吧。”

“那你以后别喊梓沫姐。”

“我偏不,我就要喊。”

“倔死你得了。”

“梓沫姐姐就是个大坏蛋!”

顾涵一边小声和宋梓沫拌着嘴,一边转身,动作略显笨拙却坚定地将宋梓沫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而宋梓沫已经自觉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顾涵绕到驾驶座,坐定,输入了宋梓沫报出的福利院地址,然后启动了车辆的智能驾驶系统。

电车平稳地驶入主干道,向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短暂地安静下来。顾涵打开中央扶手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旁边的宋梓沫。

宋梓沫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杯茉莉奶绿,杯壁还透着温热的触感。

是她常喝的那家店,她喜欢的口味。

“刚才路上买的。”顾涵侧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冲她眨了眨眼,“趁热喝吧。”

宋梓沫面无表情地按着顾涵的脸颊,将她脑袋掰正:

“开车就好好看路,有智驾也别东张西望,万一出现紧急情况怎么办?”

“好。”顾涵乖巧地点点头。

宋梓沫叼起吸管,转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微笑。

福利院坐落在老城区。由于这几十年东江市的经济重心不断向东部的新城区和入海口方向偏移,曾经繁华的老城区已日渐萧条,几乎快要变成城市的边缘地带。

随着车辆一路向西行驶,车窗外的摩天大楼和玻璃幕墙逐渐被灰白色、墙皮斑驳的老旧居民楼所替代。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挂满了枯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更添几分荒凉与破败的气息。

很快,电车拐下主路,钻进狭窄曲折的城中村小道。又颠簸着行驶了几分钟后,终于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院落门前,缓缓停了下来。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方,挂着一块颜色暗淡的牌子,上面写着:

仁爱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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