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焦木、凝固的熔岩……这场战斗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最棘手的是那些沾染了圣焰气息的碎块,它们散发着微光,温度高得吓人,需要我用魔蚕丝小心翼翼地进行包裹处理。
我自己则找了一处远离废墟、相对完好的砂岩民宿,暂时安顿下来。这栋房子原来的主人估计在混乱中逃离了,室内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脱下身上那件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白色王子装,我看着它叹了口气。布料的撕裂、焦黑的痕迹,还有被圣焰擦过后几乎要化为飞灰的脆弱边缘,都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惊险。
好在我当初设计时留了备份图纸,也准备了不少备用布料。我摊开图纸,召唤出魔蚕丝作为辅助工具,开始一针一线地修复。白色的丝线在布料间穿梭,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将破损处细致地缝合、加固。焦黑的部分被小心裁剪替换,新的蕾丝花边重新镶上袖口和裤腿。
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让我沸腾的血液和紧绷的神经逐渐平复下来。手指抚过细腻的布料,感受着魔素在其中顺畅流转的脉络,心也渐渐安定。
三天时间,就在修复衣物、听取墨蓝关于军队整备和城内重建的汇报,以及处理一些紧急政务中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拉普曼斯城的砂岩建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我正在民宿的小房间里,对着镜子试穿刚刚完全修复好的衣服,一道熟悉的紫色烟雾悄然在房间角落弥漫开来。
欧琳娜的身影从烟雾中浮现,她依旧是那副妩媚的姿态,但脸上却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八卦的奇特表情,黑色的桃心尾巴摇得飞快。
“杂鱼主人~人家回来啦!”她飘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有好~消息哦!”
我放下整理袖口的手,转身看向她:“说。”
“那个公主殿下,已经回到她西边的老巢啦!”欧琳娜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分享秘密的雀跃,“人家可是一路悄悄跟着呢!她坐着那辆破马车,灰溜溜地进了城。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眨眨眼:“她是躲在马车里进的城,窗帘拉得死死的,外面的平民根本没看见她那个落魄样儿。但是呢,一回到她那座看起来冷冰冰、但里面其实被冰魔法弄得凉飕飕的城堡,那些早就等在门口的贵族老爷夫人们,可就看得一清二楚啦!”
我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哎呀呀,那个场面哦!”欧琳娜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那些贵族们,脸上瞬间就堆满了‘震惊’、‘心痛’、‘不敢置信’,一个个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公主殿下嘛……嗯,换了一身新裙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头发还有点乱,脸色也白得跟纸一样,强撑着笑,说什么‘旅途劳顿’、‘不慎遇袭’之类的场面话。”
“然后呢?”我问。这才是关键。
“然后?然后就是好戏开场了呀!”欧琳娜嗤笑一声,“等公主殿下被侍女簇拥着回房间休息,那些贵族们转头就聚到偏厅里去了。啧啧,那嘴脸变得可真快!一个个在那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贵族压低声音、却充满鄙夷的语气:
“‘看见了吗?咱们尊贵的公主殿下,竟然被一条从王都爬出来的蛆虫给……唉!’”
“‘何止是打败?简直是惨败!你们没注意吗?她身上那件圣祷法袍都不见了!那可是历代公主的象征!’”
“‘最要命的是权杖!‘晨曦之心’权杖啊!那是欧帝利斯王权的象征之一,居然给弄丢了!这……这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就凭她现在这副样子,还有那个被魔物吓得连夏季纱裙都不敢穿、非要裹着冬裙的胆量……还能领导我们对抗那个雅洛希?还能指望夫帕斯莱亚继续无偿支援?’”
欧琳娜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的尖刻和算计扑面而来。
“有意思。”我摸了摸下巴,“看来她回去的日子,也没想象的那么好过。她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人家刚才急着回来报信,就传送回来了嘛。”欧琳娜摊摊手,“现在公主应该还在她的城堡里。需要人家再回去盯着吗?这次保证看得更仔细!”
“当然需要。”我点点头,“现在就去,直接共享视野给我。”
“遵命~我的杂鱼主人~”欧琳娜俏皮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身影再次没入紫色烟雾中。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着与欧琳娜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很快,眼前不再是民宿房间的景象,而是仿佛透过一层波动的、略带粉紫色滤镜的视野,看到了另一个地方的场景。
欧琳娜的隐身能力确实出色,她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在一条装饰华丽但风格冷硬的城堡走廊中快速穿行。墙壁上挂着厚重的挂毯,描绘着欧斯王室历代征战的场景,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深色石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仆役服装的人低头匆匆走过,还有零星的、穿着体面的贵族低声交谈着路过,但他们都对隐身的欧琳娜毫无察觉。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来到了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门楣上雕刻着欧斯王室的徽记。门微微敞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线和细微的谈话声传出。
欧琳娜灵巧地从门缝中溜了进去。
这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或者说,是小型的议事厅。壁炉里燃烧着真正的木柴(在这沙漠旁的城堡里显得有些奢侈),但房间内主要的凉爽感显然来源于墙边几个不起眼的、镶嵌着冰蓝色魔石的石柱。正如欧琳娜所说,这里有冰系魔法维持着舒适的温度。
房间里有七八个人,大多是中年或更年长的贵族,有男有女,穿着虽不似王都鼎盛时期那样极度奢华,但也用料考究,裁剪合身。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压抑的躁动和审视。
而在房间的主位,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坐着欧斯莉维纳。
她果然换了一身新裙子。那是一件面料厚实的深蓝色冬季常服,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白色的毛皮,裙子层层叠叠,将她的身体包裹得密不透风。在这个被冰魔法降温的房间里或许还算适宜,但一想到城堡外的沙漠高温,以及她曾经对轻便纱裙的偏爱,这种穿着就显得格外刻意和……怯懦。
她的头发被重新梳理过,挽成了端庄的发髻,脸上也施了脂粉,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大概是花茶?)饮品,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仪态,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和偶尔无意识摩挲杯壁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和不自在。
一个留着两撇精致胡须的中年贵族放下酒杯,语气听起来颇为关切,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殿下,您这次亲身犯险,与那魔物交涉,实在是……勇气可嘉。只是,关于‘晨曦之心’权杖的下落,不知是否已有线索?那毕竟是我国重宝,若是流落在外,甚至被那魔物利用,恐怕……”
欧斯莉维纳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权杖……在战斗中有所损毁,暂时无法使用。我已命人秘密寻回碎片,进行修复。此事……我自有分寸。”
“损毁?!”另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贵妇掩口低呼,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那可是先祖留下的宝物,附有强大的守护魔法,怎会轻易损毁?莫非……那魔物的力量,真的如此可怖?”
这话像是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其他贵族也交换着眼神,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魔物的力量确实诡异,但并非不可战胜。”欧斯莉维纳抬起眼,深蓝色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加重了些,“此次我亲身试探,已大致摸清她的能力和弱点。当务之急,是整合我们手中的力量,加强防御,同时与夫帕斯莱亚的使者保持密切沟通,确保援军和物资的稳定。只要我们内部团结,依托西部防线,那魔物未必敢轻易西进。”
她说得冠冕堂皇,试图重新掌握话语权和主导感。但贵族们的反应并不热烈。
“殿下所言极是。”最先开口的胡须贵族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如今东部门户拉普曼斯城已失,贸易路线受阻,我们的财力物力本就紧张。夫帕斯莱亚方面……最近传来的消息似乎也有些暧昧,多次提及‘局势评估’和‘后续合作条件’。这个时候,若是能有一些振奋人心的‘胜利’消息,哪怕是小规模的,对于稳定人心、争取更有利的外部支持,都是大有裨益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建议,实则隐含着催促和压力——他们需要公主证明自己还有价值,还有能力带来“胜利”,而不是仅仅带回失败和丢失重宝的耻辱。
欧斯莉维纳显然听懂了这层意思,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是羞恼还是气闷。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明白了。军事上的安排,我会与将军们仔细商议。诸位也请安抚好各自领地和附庸的情绪,共度时艰。”
又一番不痛不痒、暗流涌动的交谈后,贵族们陆续行礼告退。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门被仆人从外面轻轻关上,欧斯莉维纳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她放下早已凉透的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那身厚重的冬裙在冰魔法维持的凉意中,此刻或许真的给了她一些虚幻的安全感,但也将她与外界,甚至与她自己曾经熟悉的生活方式,隔绝开来。
“看到了吗,杂鱼主人?”欧琳娜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点戏谑,“咱们的公主殿下,现在可是坐在冰窟窿里,穿着大棉袄,被自己人架在火上烤呢~她这身打扮,出了这个房间,到城堡院子里走一圈怕是都要中暑。啧啧,真可怜~”
透过共享的视野,我清晰地看到了她强撑的镇定下那丝茫然和孤立。贵族们的猜疑、轻视和暗中施加的压力,夫帕斯莱亚可能摇摆的态度,丢失权杖带来的威信打击……这些都比战场上直接的圣焰更加灼人,且无处可逃。
“继续盯着她,”我在心里对欧琳娜下令,“特别是她和军队将领的接触,以及任何试图离开城堡或与外界秘密联系的举动。”
“知道啦~盯人,尤其是盯漂亮又落魄的公主殿下,人家最擅长了~”欧琳娜的声音透着跃跃欲试。
我切断了视野共享,缓缓睁开眼睛,民宿房间的景象重新回归。
窗外,拉普曼斯城的夜幕已然降临,零星灯火在废墟和完好的建筑间亮起,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顽强。
我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欧斯莉维纳的处境,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一些。贵族们的不满已经从私下议论,蔓延到了近乎半公开的质疑和施压。她那套“谈判遇袭”、“权杖暂时损坏”的说辞,显然没能完全取信于人。
她穿起冬裙,与其说是害怕我的魔蚕丝,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脆弱的心理防御,一种对失控局面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放她回去,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内部的裂痕,往往比外部的攻击更具破坏性。她现在自顾不暇,短期内组织大规模、高效率西侵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让这道裂痕变得更大,更深。
或许……可以再给她,也给那些焦躁的贵族们,一点点“刺激”?比如,让“权杖碎片”的消息,以某种他们无法忽视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或者,制造一些关于夫帕斯莱亚援军态度变化的、半真半假的流言?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根已经暗淡无光、宝石尽碎的金属权杖上。墨蓝将它保管得很好,但它现在只是一个象征意义的物件。
一个想法,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涟漪。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根冰冷的金属权杖,指尖拂过它精致却残破的纹路。
“墨蓝,”我对着门口唤道。
几乎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门被推开,墨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猫耳警惕地竖起:“怎么了?”
“准备一下,”我掂了掂手中的权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可能需要……给西边的朋友们,送一份‘礼物’过去。顺便,帮我们‘天真’的公主殿下,再添一把火。”
夜色中,拉普曼斯城渐渐沉寂。而一场无声的、针对人心的侵蚀与瓦解,才刚刚拉开序幕。西边那座冰凉的城堡里,穿着冬裙的公主和她各怀心思的臣属们,尚未察觉,更寒冷的暗流,正在向他们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