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溺水者挣脱深海的束缚,挣扎着,一点一点,浮向冰冷而明亮的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眼皮上传来的沉甸甸的酸涩感,仿佛被无形的胶水黏合了许久。

然后,是听觉——

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没有预想中高跟鞋不耐的敲击声,也没有训练服摩擦的细微声响,更没有任何呼吸或移动的动静。只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过度寂静中放大了的沉闷而不安的搏动。

眼睫艰难地颤动,掀开一道缝隙。

棕黑色的眼眸,因适应光线而微微收缩,瞳孔里映出的,首先是卧室熟悉的天花板,以及从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片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苍白空洞的天光。

那不是清晨柔和的金色,而是正午时分特有的缺乏温度与阴影的均匀惨白。

“啊……”

一声干涩的带着浓浓睡意和某种深处不适的呻吟,从苏雨晴喉咙里逸出。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大脑如同塞满了潮湿的棉絮,沉重而滞涩。

昨夜(或者说凌晨)耗尽最后心力才勉强入睡的疲惫,并未因睡眠而消散,反而沉淀为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的钝痛,以及太阳穴处隐约的持续胀痛。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静默躺着的手机上。

屏幕漆黑,像一只闭合着的漠然之眼。

一种模糊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水蛭,悄然吸附上她尚未完全清醒的神经。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有些颤抖地触碰屏幕。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凝固在屏幕顶端那清晰无比的数字上。

12:47。

中午。

且已经过了正午。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失序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未消的恐惧和某种习惯性的呼唤,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又迅速被沉寂吞噬,没有回音。

没有回应。

也没有那个甜腻中带着不耐的“吵死了”,更没有高跟鞋由远及近的清脆声响。

苏雨晴猛地从床上坐起,薄被滑落,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

她环顾四周——主卧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梳妆台上,枝爱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整齐排列,却不见主人身影。

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枝爱的高级香水尾调,冰冷而疏离。

“万雪?万、万雪…!”

紧接着,苏雨晴转向房门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侥幸和更深的不安呼唤另一个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套间里回荡,穿过敞开的卧室门,传向寂静的客厅。

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人呢?

都…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她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灭顶恐慌。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寒冷,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

客厅,空无一人。

昨晚争执的餐桌旁,椅子整齐地归位。

沙发上,没有那个安静端坐的银灰色身影。

空气中,连白万雪身上那淡淡干净的柠檬草气息都稀薄得几乎无法捕捉。

玄关处,枝爱常穿的那几双高跟鞋少了一双。

同样,白万雪那双简单的运动鞋也不见了。

她们…走了?

真的…按照那个“公平竞争”的荒谬约定,都离开了?把苏雨晴一个人,留在了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寂静得令人心悸的“家”里?

就在这时,大脑深处,那些被睡眠和逃避暂时压制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轰然涌上,带着尖锐的刺痛和不容置疑的清晰——

星期天,下午两点。

事务所A栋三楼,综合训练室。

白万雪那平静却执拗的期待眼神:“主人你会来陪万雪一起的,对吧?”

星期天,下午两点。

市中心星光剧场,粉丝见面会。

枝爱那冰冷而残酷的宣判:“你绝对应该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去选。”

两个时间。两个地点。两张脸。如同两道无形却又沉重无比的枷锁,从记忆的泥沼中浮现,一左一右,狠狠地套上了苏雨晴的脖颈,开始收紧。

下午两点…下午两点……

她猛地扭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无情地走向一点。

距离那个审判般的时间节点,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

“这些…这些……”

苏雨晴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干涩嘶哑,手指紧紧抓住了沙发靠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纸片,疯狂翻飞。

考核很重要,林薇亲自盯着,万雪那么努力那么期待…见面会也很重要,枝爱的威胁言犹在耳,项圈的触感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责任。恐惧。承诺。威胁。期待。掌控。

无数情绪和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嘶吼、冲撞,几乎要将苏雨晴本就脆弱的理智彻底撕碎。

“真的…要去吗…?”

她听到自己颤抖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响起,带着全然的茫然和深切的痛苦。

像是在问空气,也像是在叩问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上面的这些地方,自己都…真的一定要去吗?

去面对哪一边?

去履行哪一方的“义务”?

去满足哪一只“猫”的“需要”?

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背叛,意味着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自己呢?自己的意愿呢?仿佛早已被这无尽的拉扯碾成了齑粉,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令人窒息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的绝望时刻——

“嗡——嗡——嗡——”

被随手丢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骤然亮起,发出刺耳而持续的铃声,如同丧钟,又像是某种诡异的召唤,猛地撕裂了客厅里凝固的绝望。

苏雨晴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惊惶地看向那不断闪烁、鸣叫的源头。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水无月琉璃。

视频通话请求。

是琉璃。

在这个时间。

在自己濒临崩溃的时刻。

只见苏雨晴的手指冰冷而僵硬,悬在屏幕上方,剧烈地颤抖着。

接?还是不接?

自己该去说什么?自己又能够去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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