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马立香小时候,她非常讨厌对她严加管教的父亲,反倒异常亲近那个端庄大方,对她事事顺从的母亲。
夜不归宿从浅野鹿奈家疯玩回来后,父亲有马裕司会沉着脸守在家门口,不断责骂。
而母亲却会在此时唱着白脸......用她那经过各种名贵化妆品精雕细琢的白脸,不断说着没关系,‘小孩子爱玩很正常’、‘下次去玩之前记得提前告诉爸妈’......
诸如此类的话语。
当立香想要吃什么垃圾食品,玩什么奇怪玩具,有马裕司会告诉她这个不健康、那个太危险、会扎到手戳到脸......
而第二天,母亲就会笑呵呵地偷偷带立香一起出去吃垃圾食品、去游乐场玩各种看似危险的设施。
母亲会坐在公园长椅上用那几乎溢出眼眸的幸福感,看着手机屏幕,一直等到立香独自游玩回来,才默默收回手机。
‘立香还想玩什么?妈妈陪你一起玩。’
‘对了,等下妈妈送你回家,晚上要去一趟公司,记得和爸爸说哦......顺便给你们带点礼物。’
年幼的立香巴眨着眼,她只知道,有礼物是好事,今天玩了好多好玩的,吃了好多好吃的。
当真相揭晓时,此时的有马立香回头一看,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所谓的溺爱只是出于应付的考量,所谓的陪伴只是找了个温馨的理由。
好去寻那不知从何而来、不知是谁的情夫。
只有那个当时尚不知晓真相的可怜父亲,用强硬的态度、柔软的心思,用他初为人父的笨拙心理去约束教导着自己。
一直到今年十二月十九号的那晚,自己拿着尖刀对准一直爱着自己的父亲有马裕司。
有马裕司却还以凝成事实的尖刺戳穿谎言,狠狠地在有马立香心中挖出象征母爱的空洞,藏匿在深暗处的蛀虫一涌而出。
蚕食着有马立香的肉体、大脑、精神......
妈妈。
幸好有你,木村羽。
有马立香牵着名为爱的锁链,拴住了木村羽。
将木村羽塞入心中的空洞,小鸟为她啄食蛀虫,直面她腐朽不堪、满是疮痍的内心。
妈妈......这才是有马立香一直想要的。
真真正正的,不含谎言的,对自己的爱。
有马立香觉得......她陷得更深了,木村羽变得更加迷人了。
亲吻我的额头、抚摸我的脆弱,原谅我的一切过错、将我抱入怀中。
喂饱我的饥肠辘辘、牵着我手、填补我心的空洞。
所以,为了让小鸟永远停留在自己身边,她要牢牢拴住木村羽。
小鸟......永井光子真会取昵称。
这是有马立香唯一认可永井光子的地方。
羽落天空,停留眼前。
圣玛利亚大教堂。
明明仿照飞鸟俯瞰翱翔的姿态建造的教堂,却束缚于钢筋混凝土与金属表壳的牢笼中。
既不自由也不庄重......深深束缚。
不过有马立香很喜欢。
少女手捧玫瑰,站在教堂红毯中心,正对着十字架。
八面浮雕自下而上收尖汇聚,方角天空穹顶白窗将光明笼罩。
宽恕我的罪恶,宽恕我不堪入目、自私怨毒的爱意。
如果自己能跪在这里,如果木村羽被钉在十字架上......有马立香会做的不是解救她,而是用自己大脑的蛀虫捏成一块血肉戒指,向她求婚。
木质大门被推开,又一道光束闯入教堂。
“立香~不好意思,卫生间太远了......早知道在御苑就解掉先。”
温暖舒缓的白光洒向木村羽微微卷起的发梢,八面浮雕化为天然的框架,构造出一副专属于她的牢笼。
木村羽双手藏在背后,不知捏着什么,迎光踏上红毯。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有马立香闻声转去,双手置于小腹,手捧玫瑰,白棉裙袄匿于阴影中。
十字架正对大门,穹顶的斜光切割光与暗。
我的救世主来了。
“嗯。”
嗯,没关系,只要羽能坚定地向我走来,让我等多久都可以。
暗沉的眼眸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分外灼热。
有马立香原地等候,等待着木村羽来到自己面前。
“果然~玫瑰还是放在立香手上好看。”
带刺的玫瑰。
木村羽放慢脚步,身后手指来回捏着掌心的小盒,红毯的尽头,也是光暗的切割线。
一步一步靠近。
有点紧张。
汇聚斜射而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木村羽轻笑着眯了眯眼,左右打量这神圣的教堂。
好紧张。
“呼......立香。”
木村羽深吸一口气,步伐很慢却很坚定。
她知道了立香的一切,立香亲口说的一切,除了重生和二人的前世,她都已知道。
从小时候哭闹着尿床、到生理期独属于少女的烦恼......
从立香生母的虚伪溺爱、到举刀对准父亲时的绝望。
立香的空虚,立香的无助,立香的脆弱,立香的阴暗......立香对于一切无意义的悲哀,虚无的尽头只剩下空洞的爱。
“嗯。”
有马立香痴望着,迎光朝自己走来的救世主。
什么是有意义的等待?
她就站在阴影覆盖的礼台前,看着对方沿红毯走来。
“羽是想要送我什么吗?”
有马立香早就注意到木村羽不太自然的动作,太认真了。
没必要再送了。
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知道,较真的木村羽,不会送让她失望的东西。
“其实没必要哦......对不起......”
会越陷越深的。
有马立香垂帘闭目,这样真的好吗?
原谅我的罪恶。
带着你拖入泥沼,听见你在浴室门外的悲喊。
没能让你对未来再有盼头......这是只有有马立香知道的亏欠,针对木村羽的亏欠。
不要再说那么沉重的话了,给自己留点后悔的机会吧,木村羽。
等待,对他人来说是一种自私。
期盼着他人的主动,又知晓自己的无力。
阳光下的自卑,有马立香询问自己,真的配得上这样的木村羽吗?她是一只害人的蛀虫,渴望养分。
“好孩子没必要说对不起。”
木村羽停在红毯尽头,半只长靴没入阴影。
“立香有勇气告诉我这一切,我很开心......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一切都不是立香的错。”
何必如此苛责一个可怜听话的孩子呢。
木村羽牵起有马立香的右手,跨过光暗分割线。
白皙软弱的手掌半只没入阳光中。
“我并没有在可怜你,能独自度过这样的生活,立香已经很坚强很勇敢了......我只是很内疚,没能早点知道这一切。”
“没能够早点陪在立香身旁。”
别说了。
泪光沿着闭上的双眼流入眼尾,有马立香不敢直视这一切。
“我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喜怒哀乐,我都能够和立香走在一起。”
木村羽单膝跪地,取出身后的小盒,半只手没入阴影。
有马立香睁开眼,再也控制不住泪流。
两枚相嵌的银色圆戒静静立在盒中。
“立香愿意吗?”
暗沉的眼眸不知道是因为眼泪,还是心中不可言说的欲望,泛起红丝。
“愿意。”
只是,希望羽不会后悔。
宽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