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旧,却散发着令人心底发寒的诡异。空气里的灰尘味似乎更重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怎么又回到这儿了?”周明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明明下了那么多层楼梯,腿都有些发酸了。
“这楼梯不对……绝对不对!这不符合常理,这是怎么做到的?”王哲喃喃道,脸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看脚下熟悉的水泥地面,又抬头望向那个刚刚逃离的楼梯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恐慌无声地蔓延开来。如果说之前的惊吓还有“游戏”的边框,让人在尖叫后还能自我安慰是假的,那么这无法解释的循环,已经将这边框彻底砸碎,露出背后令人不安的事实。
他们似乎被困在这里了,而且……不太像是正常的游戏环节。
叶梓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再次举起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对讲机,“监控室,B组呼叫。重复,我们已返回二楼原地。楼梯出现异常循环,无法下楼。请求立刻支援,告知准确位置和撤离方式。完毕。”
对讲机先是沉寂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底噪,然后,“滋啦……滋啦……” 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持久的电流噪音响了起来,嘶哑而混乱,再没有任何清晰的人声回应。
“怎么样?”蒋欣急声问,一直保持理智的她此刻也有些慌张了。
叶梓缓缓摇头,将对讲机稍稍拿离耳边,声音低沉:“联系不上,只有杂音。”
“会不会是对讲机坏了?或者我们这里信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周明还抱着一丝希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侥幸。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接过对讲机检查。
叶梓没说什么,直接把对讲机递过去。周明有些笨拙地按着通话键,调整着侧面可能存在的频道旋钮,对着话筒提高音量:“喂?喂?监控室!听得到吗?我们是B组!我们需要帮助!”
回应他的只有越发刺耳、仿佛带着嘲弄意味的电流嘶鸣,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
不安演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惊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
站在人群边缘的陈方宇和汪苒迅速对视了一眼,眼里有一丝惊惧。汪苒甚至轻轻扯了一下陈方宇的袖子,嘴唇翕动,无声地询问。
陈方宇冲她点点头,深吸一口,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上前一步,站到了叶梓面前。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还有一丝坦犹豫:“叶梓,对讲机……给我试试。我……我和汪苒,其实是鬼屋安排进来的人。”
他顿了顿,快速补充,“不是扮鬼的那种,是混在游客里的……互动人员。”
这话让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俩身上。蒋欣和赵小雨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李雯则微微睁大了眼睛。刘浩和周明表情复杂,王哲则眯起了眼。
叶梓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没多问,只是将对讲机递了过去,简单说了句:“试试看。”
陈方宇接过对讲机,显然更熟悉这个小设备。他避开众人的注视,侧过身,手指快速在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两下,然后才凑到嘴边,用比刚才更低沉、更快速的语调说道:“‘互动组’呼叫监控室,‘互动组’呼叫监控室!B组出现严重异常,我们现在被困二楼仓库,对讲机主频道失效!请求紧急指示!听到请回答!”
他等待了几秒,侧耳倾听,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空白噪音。
他不死心,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语气更急。接着,他尝试了另外两三种切换方式,应该是对应不同的内部通讯线路。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只有越来越令人心慌的电流声。
陈方宇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昏蓝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汪苒靠在他身边,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不行……全都联系不上……”陈方宇的声音带着茫然的困惑和一丝压制不住的恐惧,他抬起头,看向叶梓和其他人,“我们……我们就是按剧本,在特定的时候制造点惊吓,或者引导一下剧情走向……像刚才在神堂,还有后续一些支线触发点……这……这情况我们从来没遇到过!培训也没说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急促,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和无助。
王哲这时猛地跨前一步,一下子抓住了陈方宇的衣领,声音因为强烈的焦虑而显得有些急促和生硬:“你们是工作人员?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还有什么隐藏的机关没告诉我们?故意弄这种走不出去的迷宫?我们现在要求立刻、马上离开这里!这已经不好玩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出去了就投诉你们!”
刘浩也立刻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虽然没有动手,但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十足,眼神紧紧盯着陈方宇,语气硬邦邦的:“对啊,你们既然是这里的‘自己人’,总该知道怎么出去吧?别跟我扯什么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工作,能没点后门或者应急措施?别告诉我你们也跟我们一样,困在这儿了!”
陈方宇被王哲抓着衣领,领口勒得有些紧,他脸颊微微发红,但也顾不上生气,更多的是焦急和无奈,语速飞快地辩解:“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就是按小时拿钱的临时工,按指令行事!楼梯循环、所有通讯中断……这绝对不在正常流程里!我们要是有办法,早就用了,还能在这儿干等着?我们现在也怕啊!我们也想出去!”
汪苒在旁边连连点头,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就是兼职学生……哪知道会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啊……”
场面一时僵持,焦虑和猜疑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灰尘味,让人呼吸不畅。受伤的赵小雨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抽泣声都小了下去,惊恐地看着争执的几人。
叶梓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陈方宇和汪苒的反应不像作假,他们眼神里的恐惧是真实的,甚至因为身份被揭穿而多了层无助。
而且,这循环楼梯和彻底的通讯断绝,绝非普通鬼屋工作人员能操控或预料到的把戏。
他的感知也始终笼罩着附近,那团异常能量暂时没有出现,但眼前的困境已经非常棘手。
他们很可能陷入了某种超自然力量里面。
“放开他吧,王哲。”叶梓终于开口道,声音不算大,但平静的语气在这种环境下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想要服从的力量,“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纠缠他们没用。他们如果知道出路,或者能控制局面,就不会留在这里跟我们一样被困住。”
他看向王哲,眼神平静但笃定。
王哲胸口起伏,喘着粗气,看了看叶梓,又看了看一脸焦急无奈、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陈方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但眼神里的恼火和焦虑并未散去,狠狠瞪了陈方宇一眼。
刘浩见状,也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退开半步,但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和不信任,在陈方宇和汪苒身上扫来扫去。
叶梓转向陈方宇,问出了关键问题,语气缓和了些,但问题直指核心:“先别慌。你们对这里了解多少?除了你们知道的常规吓人点位和剧本,在员工之间,有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这栋老宅子的……不同寻常的传闻?哪怕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或者,有没有哪个区域,是连你们员工都被告知要尽量远离、不要单独停留的?” 他需要任何可能指向异常根源的线索。
陈方宇被叶梓问得一愣,脸上显出努力回忆的神色,旁边的汪苒也蹙着眉头。他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没有,真的没有!我们就是按部就班地工作。我的任务是等到了主楼‘停尸房’或者后院‘井边’的支线时,找个机会假装发现隐藏线索,把一部分游客引导到NPC埋伏好的岔路里去,制造分散和惊吓……汪苒也差不多,但她的触发点可能在‘婚房’。这个仓库……就是放旧道具和制造空旷恐惧的地方,除了那两个固定位置的NPC,流程里根本没提这儿还有别的安排,更别说这种……这种走不出去的怪事了!”
陈方宇的解释让王哲和刘浩等人的疑心消减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和焦虑。连“自己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这情况就真的诡异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吧?”周明声音发虚,眼神在昏暗的仓库里游移,“对讲机没用,楼梯是鬼打墙……我们是不是该再试试别的路?地图上还有别的出口标记吗?”
蒋欣赶紧展开地图,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眉头越皱越紧:“地图上只标了这个楼梯是主要出入口……侧楼这边,好像真的只有这一个……”
“妈的!”刘浩烦躁地用力抓了抓头发,把原本还算整齐的发型弄得一团糟。他的目光像困兽一样在仓库里逡巡,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蒙布家具,最终定格在墙壁高处那几扇蒙着厚厚灰尘和污渍、几乎不透光的深蓝色玻璃窗上。
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指着其中一扇位置不算太高、窗外影影绰绰似乎没有紧贴其他建筑的窗户说道:“实在不行,还有个笨办法!咱们砸窗跳出去!这里只是二楼,不算高!底下我看过,进来的时候留意了,我记得这边窗外应该是荒地,长满了草,跳下去顶多摔一跤扭个脚,肯定死不了!怎么也比困死在这个鬼地方强!”
这个提议简单、粗暴,甚至有些鲁莽,但在眼下这种通讯断绝、常规出口失效的绝境中,却像黑暗深渊里突然亮起的一束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那几扇脏污的窗户上,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尽管这希望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蒋欣咬着嘴唇,看着那厚重的蓝色玻璃,有些犹豫:“能行吗?这种老式玻璃好像挺厚的……而且,万一跳下去受伤更重怎么办?小雨的脚已经……”
“找找看有没有结实点的东西当工具,”王哲打断了蒋欣的担忧,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是仓库,说不定有废弃的工具箱、铁棍什么的。总得试试,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向叶梓,目光征求这个临时主心骨的意见。
叶梓面露沉吟,没有立刻反对。他的感知依旧像无形的雷达般扫描着四周,那团诡异的能量此刻并未出现在他感知范围内,但那种不安感并未完全散去。
跳窗,无疑是下下之策,且风险未知,但至少它指向了一个明确的、物理上通往外界的行动方向,继续困守在这个诡异的仓库,情况可能更糟。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先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工具。大家小心点,注意周围动静,别分开太远。”
他的首肯让众人行动了起来。十个人立刻以那扇选定的窗户为中心,在附近区域小心翼翼地翻找。灰尘被扬起,在昏蓝的光线下飞舞。
刘浩力气大,很快在一个蒙着脏白布、看起来像是废弃工作台的下面,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杂乱地放着些钉子、破布,还有一把手柄缠着胶布、锤头生着红锈但看起来分量十足的羊角锤。
“找到了!”他低呼一声,抓起锤子掂了掂。
周明也从一堆废旧桌椅骨架里,抽出了一根断了一截、但一头还算锋利的金属桌腿。“这个应该也能用。”他擦了擦上面的灰。
其他人也陆续找来一些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棍、铁条,甚至半块砖头,攥在手里,既是工具,也多少算点心理安慰。
他们选中了那扇窗户。叶梓示意蒋欣、李雯照顾着赵小雨,和其他人一起退后几步,留出空间,也让开了可能飞溅的玻璃。刘浩和王哲拿着锤子和金属桌腿,站到了窗前。
刘浩先是用锤子尖端,小心地刮擦着玻璃中央最脏的一块区域,刮掉了一层厚厚的污渍和蛛网,然后贴近那块好不容易清理出来的、略显清晰的玻璃,眯起眼往外望去。
午后的阳光经过深蓝色脏玻璃的过滤,变成一坨浑浊黯淡的光斑,勉强映亮他的脸庞。
“能看到外面吗?外面什么样?”蒋欣紧张地小声问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旁边李雯的胳膊。
“能……能看到一点天空,灰蓝色的……还有远处房子的屋顶……”刘浩的声音从窗前传来,闷闷的,但随即,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安,“等等……下面……下面是什么东西?怎么灰蒙蒙一片……”
叶梓立刻上前一步,也凑到玻璃前,从刘浩让开的位置向外看去。
窗外,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鬼屋所在的那片荒芜拆迁区,更远处有些低矮破旧的平房轮廓,沉默地趴在阳光下。然而,靠近地面的部分,景象却极为反常。
一层浓厚得化不开的、呈现灰白色的“雾气”,正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地表之上。这“雾气”的顶部异常平整,就像有人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线,高度大概……只有三米左右。它死死地贴着地面,将三米以下的一切,无论是鬼屋的围墙、荒草丛生的院子、对面的游客中心白色平房,还是更远处的马路,全都吞噬遮蔽,不留一丝缝隙,只有一片混沌的、静止的灰白。
而超过这三米诡异的平整雾顶,往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看起来完全正常的、夏日下午的天空,虽然隔着脏玻璃显得黯淡,但确实有阳光透下,甚至能看到高空稀薄的云丝。天空与灰雾之间,界限分明,毫不交融。
更令人心底发毛的是那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风扰动雾气,没有夏日该有的蝉鸣虫叫,没有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任何车辆或人声,当然,也绝无可能听到近在咫尺却已被浓雾吞没的游客中心该有的任何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割裂了,他们被困在一个无声的、被灰白“毯子”覆盖的孤岛二楼,而“毯子”之上,是虚假的宁静天空。
“这……这雾是怎么回事?”李雯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她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到了,“大夏天的下午,怎么可能起这种雾?还……还这么整齐?”
陈方宇也挤到窗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干涩:“游客中心……那边应该有人的啊!还有外面路上……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雾……这雾把什么都吞了吗?”
叶梓紧盯着窗外那片吞没一切的浓雾,眉头深锁。他的感知一次又一次地扫过那片区域,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空白”,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生命的迹象,一切都很正常。
这太不对劲了。明明眼睛看到的是如此诡异的景象,感知却告诉他“一切正常”。
难道……问题不在雾气“本身”,而在“看”雾气的“方式”上?
一个概念骤然划过脑海,认知扭曲。
他猛地想起之前在互助会偶然翻阅到的一些零散记录和警示,有些极端危险的存在或现象,其影响方式并非直接的能量冲击或物理伤害,而是更隐蔽、更致命地作用于观察者的意识与认知层面。
它们能扭曲甚至伪造感官接收到的信息,让人“看到”、“听到”、“感觉到”错误的东西,或者对真正异常的东西视而不见。甚至连精密的探测仪器有时都会被欺骗,更何况是依赖于自身精神力的感知?
如果真是这样……叶梓的心直往下沉。那意味着,从他踏入长宅鬼屋的那一刻起,某种东西可能就已经悄然影响了他,篡改或屏蔽了他对于“异常”的辨识能力。
他太依赖自己的感知能力了,下意识地将它当成了判断安全与否的绝对标尺。
张猛那严肃的告诫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记住,绝对不要用你过去的经验,去套任何你新遇到的‘那种’东西。它们不按常理出牌,你以为的‘规律’,可能恰恰是陷阱。”
他当时听了,却没完全刻进心里。此刻,他就因自己的轻视付出了代价。
“管不了那么多了!”刘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驱散心头的寒意,他后退半步,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羊角锤,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是有点邪门,但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先出去再说!跳下去,冲进雾里,闷头往前跑!只要跑出这片雾的范围,总能找到路,找到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试图用决心压倒恐惧。
王哲也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金属桌腿,眼神里是孤注一掷:“对!留在这儿情况只会更糟!砸!”
“小心点,”叶梓只能沉声叮嘱,目光扫过刘浩和王哲,“砸中间,尽量扩大洞口,清理干净碎玻璃,别被划伤。下去的时候也小心,雾里看不清地面。”
刘浩重重“嗯”了一声,不再犹豫,双臂用力,抡起生锈的羊角锤,朝着玻璃窗中心被刮干净的那块区域,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啷——!!!”
刺耳欲聋的玻璃爆裂声猛地炸开!在这片被死寂笼罩的诡异空间里,这声音响得惊人,甚至带着令人心悸的回音,远远地传荡开去。
厚重的深蓝色玻璃应声破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片向内哗啦啦溅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弹跳、滑行;同时,也有不少碎片向外坠落,掉进下方那片浓密得仿佛有实质的灰白雾气之中,却没有传来任何预期的、触及地面的清脆声响,仿佛那雾气吞噬了所有动静。
一股微凉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的空气,立刻从破洞处倒灌进来,冲散了仓库里沉闷的灰尘味,却带来另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快!把边上的也敲掉,弄大点!”刘浩喘着气,又挥锤砸向洞口边缘残留的尖锐玻璃。王哲也用金属桌腿奋力捅、撬,将摇摇欲坠的玻璃碴清理掉。
很快,一个足够让人钻出的破洞出现了。众人再次围拢到窗边,顾不上扑面而来的怪异空气,迫不及待地探头向下张望。
下方,依旧是那片纹丝不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距离窗口大约四五米的高度,雾气表面平整如镜,完全遮蔽了地面,仿佛脚下是万丈深渊。
刘浩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将锤子别在腰间,双手搭上布满灰尘和碎渣的窗台,就准备第一个攀上去,尝试往下跳。
尽管看不清落脚点,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就在他上半身刚探出窗口,重心前移的刹那,
一直紧盯着下方雾气的叶梓,瞳孔骤然收缩!
下方那原本死寂平静、如同凝固石膏般的灰白雾层,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搅动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体积庞大、速度极快的东西,正从雾气深处,朝着他们这扇刚刚破开的窗户,笔直地、迅猛地冲刺过来!
雾气被那东西的行动猛烈地卷起、推开,形成一道清晰无比的、翻滚涌动的轨迹,如同灰白色海面上劈开的箭痕,直指他们所在!
“有东西!雾里有东西冲过来了!!”叶梓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疾喝,同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刘浩背后的衣服,用尽全力将他从窗台上猛地拽了回来!
刘浩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窗边的墙上,闷哼一声,手里的锤子差点脱手,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而此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条在浓密灰雾中急速延伸、如同被无形利刃劈开般笔直冲来的翻滚痕迹,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退!离开窗口!快!!”蒋欣大声喊道。
叶梓根本顾不上解释,他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就在破窗左侧,立着一个蒙着厚重白布、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老式木质衣柜。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低吼一声:“帮忙!”双手猛地抵住衣柜侧面,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
周明离得最近,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呆住了,但被叶梓语气中的急迫感染,下意识地也扑上来帮忙推搡。
刘浩刚从撞击中回过神,见状立刻反应过来,骂了句粗口,扔掉锤子,沉肩撞了上来!
“一、二、三,倒!”
三人合力,沉重的衣柜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带着扬起的大片灰尘,轰然朝着破窗的方向倾倒过去!
“哐,哗啦!”
衣柜上半截正好砸在窗台下方,厚重的木板和蒙布重重地堵住了破口,碎裂的玻璃残渣被压得咯吱作响,窗外涌动的灰白雾气也被暂时阻隔在外,只能从衣柜与窗框之间的缝隙渗入些许。
“走!退回中间!快!”叶梓来不及喘气,一手拉起还在发愣的蒋欣,厉声催促其他人。
众人如梦初醒,刚才那衣柜倒下的巨响和瞬间被遮挡的窗口,更添了几分恐慌。他们再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仓库中央那堆高大的蒙布家具逃去,脚步凌乱,不时有人被地上的杂物绊到,发出压抑的惊呼。
几乎就在他们连滚爬带地刚刚逃到仓库中央,惊魂未定地聚拢在一起,回头望去时。
那被衣柜半挡住的破窗缝隙外,翻涌的浓雾如同拥有生命般加剧了蠕动,但又在破口处停下,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而紧接着,就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灰白背景之后,
“叩、叩、叩。”
三下清晰、节奏均匀、甚至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礼貌性的轻微叩击声,清晰地穿透了木板和雾气的阻隔,传入了仓库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分明是有人用指关节,在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地敲击着他们刚刚推倒、用来堵窗的那个厚重衣柜的背板!
一瞬间,仓库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逆流,一阵寒意死死扼住了咽喉。
这里……是二楼。
窗外,是离地四五米的半空。
衣柜背后,是浓得化不开的诡异灰雾。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能够如履平地般“站”在这样的高度,隔着雾气,敲响一扇堵在破窗前的柜门?
“叩、叩、叩……”
那敲击声不紧不慢,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仓库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以及那持续不断的、来自窗外半空的叩响。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扇被衣柜堵住的破窗,仿佛那灰白的雾气下一秒就会渗进来,或者那“敲门”的东西会直接穿柜而入。
赵小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汪苒整个人缩在陈方宇怀里,抖得像个筛子;李雯紧紧闭着眼睛,睫毛颤动;连胆子最大的刘浩,此刻也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隐现,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一步也不敢往前。
这已经不再是游戏里精心设计的惊吓环节。这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违背常理的诡异事实。
叶梓的背脊也绷得笔直,冷汗浸湿了内衣。他的感知疯狂扫视着窗外,却依然是一片恼人的“空白”,仿佛那清晰的敲击声和雾中痕迹只是集体幻觉。这种感知与现实的割裂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慌。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张猛的警告在脑中回响,他强迫自己从依赖感知的惯性中挣脱出来,用最原始的感官和理智去判断。
窗外的敲击声,在持续了十几秒后,忽然停了。
仓库里陷入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等待着未知的下一步。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五秒。
“砰!砰!砰!”
更加用力、更加急促的敲击声猛然响起!不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力道的撞击!每一次敲击都让那厚重的木质衣柜背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咚!”一声更沉重的闷响传来,整个堵在窗口的衣柜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窗外的东西,开始撞了!
“它……它要进来了!”周明的声音带着颤音,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怎么办?!叶梓!我们怎么办?!”蒋欣的声音也变了调,充满了无助的惊恐,她抓住叶梓的胳膊,手指冰凉。
叶梓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留在原地就是等死,必须移动!他猛地扭头看向蒋欣,语速飞快但清晰:“地图!这一层,除了这个仓库,还有其他房间吗?任何房间!”
蒋欣被他一喝,稍微回神,手忙脚乱地再次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仓库昏暗的光线,手指颤抖地划过侧楼二层的简图。“有……有!这边!仓库旁边有条短走廊,连着三个房间……标着……会议室、照相馆,还有……一个厕所!”
“哪个都行!离开这里!快!”叶梓当机立断,一把拉起蒋欣,同时朝其他人大吼,“跟着我!去走廊那边!快跑!”
求生的本能再次被点燃。没有人犹豫,也顾不上脚步轻重,所有人如同惊弓之鸟,连滚爬带地朝着仓库另一头、地图指示的门口方向狂奔而去!叶梓拽着蒋欣跑在最前面,刘浩一把背起赵小雨紧跟其后,周明和王哲拉着各自的女伴,陈方宇和汪苒相互搀扶,李雯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中间。
仓库很大,堆满障碍,他们深一脚浅一脚,撞翻杂物也浑然不觉。身后,窗户方向的撞击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咚!咚!咚!”还夹杂着木头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听得人魂飞魄散。
终于看到了仓库另一端的出口,一扇虚掩着的、刷着绿漆的旧木门。叶梓猛地拉开门,门外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比仓库里更加漆黑,只有尽头某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应急灯光。
“进最近的这个!”叶梓指着仓库对面的“照相馆”的门低吼。
刘浩背着赵小雨当先撞开门冲了进去,其他人慌乱地鱼贯而入。叶梓是最后一个冲出仓库的,他反手就抓住了仓库那扇绿漆木门的把手。
“砰!咚!哗啦——!!!”
就在他身后,仓库深处传来木材断裂和重物垮塌的刺耳巨响!是那个衣柜!它被撞开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叶梓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仓库门猛地向后一带,在门扇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瞥见了内侧老旧但坚固的门闩。
手指闪电般探出,“咔嚓”一声脆响,将粗大的金属门闩横推入槽,完成了反锁!
几乎在门闩落锁的同时,一声低沉刮擦声,似乎就贴在了门板的另一侧响起!
叶梓头皮发炸,猛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冲向几步外的照相馆。照相馆的门还敞开着,里面传来同伴们压抑的惊呼和喘息。
他闪身而入,反手“砰”地关上这扇相对单薄许多的木门,手指摸索着,只找到了一个简单的插销。
他立刻将插销推上,但这薄薄的门板和细小的插销,与刚才仓库那厚重的门和门闩相比,带来的安全感天差地别。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息,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竭力捕捉门外的任何声响。
照相馆内一片昏暗,只有墙上的仿旧式壁灯散发着黄蒙蒙的灯光,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化学药水气味和灰尘味。众人惊魂未定地挤在一起,刘浩把赵小雨放在一张蒙着灰尘的破旧绒面椅子上,所有人都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地望着门口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照相馆,也笼罩着门外那条漆黑的短走廊。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嗒……”
“嗒……”
“嗒……”
清脆、响亮、每一步都带着清晰回音的脚步声,从走廊对面那扇被叶梓反锁的仓库门内,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穿着皮鞋在仓库里巡视。它没有试图撞击或摇晃仓库门,只是在门后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徘徊。游荡。
脚步声时而靠近门边,时而远离,时而又在某个角落停下,发出细微的、难以辨别的窸窣声。每一次脚步响起,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汪苒把脸死死埋在陈方宇胸前,全身抖得厉害;李雯捂住耳朵,闭紧双眼;周明和王哲紧紧靠在一起,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刘浩也绷紧了全身肌肉,如临大敌地盯着那扇单薄的照相馆门,仿佛那脚步声的主人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它被暂时关在了仓库里。但谁也不知道,那扇反锁的门,能挡住它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