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家,纳兰云嫣的专属浴池上热气氤氲,带着稀世药草与灵泉特有的清冽香气。

离千语将她冷嘲热讽一顿,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再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动静。

纳兰云嫣褪下衣物,隐在池水当中。

身上的裙裾,鎏金的高跟鞋,都被随手扔在旁边。

湿润的锁骨,盘起的头发,让这位素来高傲的少女,难得看上去有些柔弱。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水雾混进热气当中,给空间多了许多甜香:“那只狐狸,应该已经获得修为了吧……”

这里,的确就是幻境。

宗门、天地、包括千语的师尊,全部都是虚假的,只有她以及那只狐狸,才是真实。

那天,在外界,亲眼见证千语与白琉璃、有苏祈的那些暧昧苟且之事后,纳兰云嫣因为思绪混乱,去见了自己的母亲纳兰明镜。

她的本意只是太想找人说说话,即使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也没什么问题。

不曾想,对方却告诉了她一个赌约、交给了她一项任务——让她纳兰云嫣作为见证人。与千语一齐进入到幻境当中,见证对方的变化,判断赌约的成败。

如若可以,适当引导对方往堕落的放纵,确保赌约的胜利。

对于前半段,听说是千语那位神秘的师尊所定,纳兰云嫣没有意见。

而对于后半段,也就是让她利用信息差,故意诱导千语堕落的部分,这本来有违纳兰云嫣行为准则,但一想起对方那些虚情假意,就觉得按照母亲的吩咐干也无妨。

纳兰云嫣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她这边自顾自地心生涟漪、心起波澜,对方却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是当成一场游戏,转头就将对付她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送给两只妖族的狐狸。

纳兰云嫣如何不为之愤怒甚至是憎恨?

本来已经思量好了该如何诱导千语,直到,今天的她突然被对方吼了那么一嗓子。

“当初她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我们是同门?”

“你问我之前,为什么不问一问我愿不愿意?”

……

“我是被唐秋柔拿剑逼着答应的。我不答应,她就要杀了我。现在我不肯了,你不先教训你手下行事方式的霸道,反倒来说我。”

纳兰云嫣当然不是那种因为从来没被人骂过,故而被冷嘲热讽一段后,反而渐渐生出别样感觉的笨蛋。

但那些尖锐的、冷漠的,在她印象当中,绝对不是千语这种柔弱小半妖可以说出来的话语,却的确在氤氲的热气中反复回响,敲打着她自以为是的认知。

纳兰云嫣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

初见千语时,对方那无法掩饰的惊恐与瑟缩,并非全然因为面对她这位“大小姐”的威严,或许更多是源于身后唐秋柔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

千语最初那磕磕绊绊、漏洞百出的“投诚”表态,与其说是精心算计,不如更像是一种被推到悬崖边的、笨拙的求生。

还有那些“虚情假意”的讨好与依赖……

如果这一切的起点,并非是千语主动选择的攀附或算计,而是唐秋柔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将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这只小狐狸的脖子上,逼迫着她演给自己看呢?

她想起今天千语挽起袖子,殴打唐秋柔时,手臂上显出的累累伤疤——淡红、深紫、纵横交错,新旧相叠,那全是被鞭打后的痕迹。

以前的纳兰云嫣从未注意到过这些……

要说纳兰云嫣的确是一个本性不错的少女,别人遇到这些从未注意到的细节而产生愧疚后。最后的解决方式,大概率是因为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而选择将愧疚逆转为一种扭曲的仇恨和厌恶。

这位高高在上惯了的大小姐,此时却的确反省起了这一切的缘由是否是因为她活得太自我?

她只模糊地知道千语过往艰难,却根本没心思细究这“艰难”究竟是何等残酷的模样。

她只觉得自己对千语有够“青睐”与“另眼相看”的,却从未注意到这份喜爱,就像像施舍给笼中鸟雀的精美米粒。

只满足了自己“给予”的优越感,何曾俯身去看过那鸟雀爪上的镣铐与笼外的小鸟儿?

“爱现实中的人,而不要爱抽象的人。”

不知从哪里听过的句子,此刻鬼使神差地浮现。

纳兰云嫣忽然想到。

她愠怒千语,究竟是因为其表里不一、拿对付自己的那一套转头就去对付了别人。

还是因为觉得对方表现出的形象,并不符合自己构建出的一个需要她庇护和掌控的“可怜又有点小心机的小狐狸”的虚幻性想象?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千语,甚至反过来以对方的虚伪为借口,满足自身对于胜利的欲望?

“纳兰师姐!”

正心头发沉,急促的、兴奋的呼唤,打断了浴池中的寂静。

“动了,动了!”唐秋柔的身影出现在氤氲水汽的边缘,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邀功般的雀跃,“千语她出门了!离开住处了!”

作为目前唯一一个知道幻境真相的真实存在,纳兰云嫣所掌握的权限其实很大。

除却自身实力外,还更是可以赋予幻境中的其他存在以一定能力。

而面前这个假的唐秋柔,就被她定位为了“监察辅助”,可以帮她随时感知到千语的大致动向,以方便后续决策。

这本来是为了引导千语堕落准备的,但现在……纳兰云嫣有些犹豫其存在的必要了。

“说说她去哪了吧?”

纳兰云嫣从水中缓缓睁眼,金色的瞳孔透过水雾看向唐秋柔。

再起身时,除却一双点滴着晶莹水珠的赤足外,身上衣物已然齐全,就连盘起的湿润发丝也都恢复了平常模样。

“她……她往寒霁峰方向去了!就是顾清寒那里!”

唐秋柔并未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变化,也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为何能拥有单对千语开启的感知。

或者说,即使是幻境构筑出的她,也讨厌透了千语,根本不在意这些。

她只想看对方痛苦,让对方倒霉:“师姐您看,她前脚才嘲讽了您,转头就去找了顾清寒!这不是想联合……”

“她去寒霁峰做什么?”纳兰云嫣打断了唐秋柔滔滔不绝的揣测与挑唆。

即使是在幻境中,她也忘不掉对方干的那些事。更别提,她方刚才从千语口中知道,其当初的投诚,都是被面前这看似忠心的手下逼迫的了。

“呃……”唐秋柔噎了一下,眼神闪烁,支吾道,“还能做什么?肯定是去巴结顾清寒一起来对师姐您呗!她们以前不就有点不清不楚的吗?现在看彻底得罪了我们……”

“唐秋柔。”

纳兰云嫣的声音蓦地沉了下去,浴池周围氤氲的热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她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份长久身居高位带来的威压,以及此刻心绪翻腾下的冷意,让唐秋柔瞬间噤声,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我要听实话。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对顾清寒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质问。

这是根据对自己跟顾清寒的了解做出的判断。

她是自我为中心,是大小姐脾气,顾清寒那个修炼呆子有好到哪里去吗?

千语对她都是能不靠近就不靠近,怎么可能会没事去主动找顾清寒?

唐秋柔没有想到纳兰云嫣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虚实,脸色白了白,强笑道:“师姐,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是千语她自己心思不定……”

“说实话。”

“好吧……”

终究是唐秋柔扛不住压力,道出了实情——千语是请不动了,但小雅的事情还没有完。

唐秋柔还是得想个办法,把水搅浑,转移纳兰云嫣的视线。

于是乎……她又让了另一位曾经受过顾清寒恩惠的女弟子去继续千语未完成的事业——划脸。

这些真实原因,唐秋柔是没有告诉纳兰云嫣的,只说了看不惯顾清寒,叫了其他人的事情。她觉得对方会看在她一片“好心”的份上原谅她。

然而,早就知道她真面目的纳兰云嫣却哪里不明白这些?

只是一长鞭甩在了唐秋柔身上后,笑道:“自尽吧。”不管是现实还是幻境,她都有些接受不了对方的恶毒了。

留下一脸错愕的手下,纳兰云嫣只身往寒霁峰而去。

或许是认识到了真正的千语,也或许是头一次观测到了千语的确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客体,纳兰云嫣还是郁怒、还是不爽,但同样的,却还是有一种想继续了解对方,想真正知道对方还有哪些面目的冲动。

这当然不是被嘲讽了一顿,生出了别样滋味。

这只是为了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罢了。纳兰小姐很认得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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