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天空从靛蓝沉淀为墨蓝，几点疏星悄然显现。
伊莉亚合上手中最后一卷符文文献集注。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茶杯的边缘——凉的。安可已经回他的学徒宿舍了。
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小小的身影。艾利安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下巴抵着膝盖，浅蓝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稀疏的星子，崭新的衬衫领口在旧袍子的遮掩下若隐若现。那团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孤独和…迷茫。
麻烦。
一个念头再次划过伊莉亚的脑海。
但紧接着，一个更强烈的、近乎“程序错误”的困惑涌了上来。
为什么？
前世的轨迹里，这个看起来如此弱小、连魔力都无法稳定操控的孩子，最终会引发席卷世界的魔力风暴？那毁灭性的、吞噬一切的漩涡核心…就是他？
她需要一个答案。
伊莉亚端起凉透的茶杯，走到窗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清冷的轮廓，纯白的发丝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拂动。
她没有看艾利安，目光也落在窗外遥远的星空上，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休息室里长时间的寂静：
“艾利安。”
角落里的身影猛地一颤！艾利安像受惊的雏鸟，瞬间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恐慌，身体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你…”伊莉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最适合的词汇，“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引导，平淡得像在问“红茶要加糖吗”。
艾利安彻底呆住了。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陌生的陨石，猛地砸进他贫瘠荒芜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混乱巨浪！
什么样的人？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卑微如尘土，渺小如蜉蝣，连活着都需要耗尽所有力气去隐藏、去躲避他人的目光和嘲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浅蓝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充满了茫然、恐惧和自我否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成为什么样的人？“消失掉的人”？“不被任何人看到的人”？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
就在艾利安被巨大的恐慌和自卑淹没得快要窒息时，伊莉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我…现在，是魔法讲师。”她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教你们…魔法。”
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炫耀或自得，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目前的“状态”。
艾利安怔怔地看着月光下老师清冷的侧影。
符文讲师…强大、冷静、知识渊博…如同高悬在遥远天际的星辰。
而他…
成为…像老师那样的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惭形秽击得粉碎！不可能的！他连最基础的冰锥都凝聚不了！他只会带来麻烦和混乱！
但…老师为什么要问他这个？是…某种考核？试探？还是…仅仅只是…想知道？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激烈地冲撞着。他看着老师安静的侧影，月光在她长长的白色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专注望着星空的眼眸里，似乎并没有评判和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要被他自己掐灭的勇气，混杂着强烈的困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老师呢？”他问完就立刻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有什么资格反问老师？！浅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又溢满了恐慌和自责。
伊莉亚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
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设程序范围。
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那层平静的冰面下，首次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近乎呆滞的茫然。她微微歪了歪头，纯白的发丝滑过肩头，月光下，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突然被问倒的、有点懵懂的孩子。
处理器过热。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桌上——那里本该有一碟安可带来的黄油饼干。指尖只触碰到一点碎屑。她捏起一小块凉掉的、微潮的饼干碎屑，在白皙的指尖轻轻捻了捻。
思考…加载中…
成为什么样的人？
一个像自己前世一样厉害的大法师？可她教出了毁灭世界的徒弟。研究出更复杂的魔法？解开那些古代文献的谜题？每天能喝到温度刚好的红茶？吃到不同口味的饼干？
这些念头像一串无序的符文在她逻辑核心中飘过，却没有一个能精准嵌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的凹槽。
最终，在艾利安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伊莉亚的处理器给出了一个基于当前环境变量的、最直观的答案。
她松开指尖的饼干屑，红宝石般的眼眸重新聚焦，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平淡地开口：
“晒太阳。”
声音清泠依旧，内容却让紧张等待的艾利安瞬间石化！
“……”浅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晒…晒太阳？！
伊莉亚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够严谨，于是又补充了几个字，试图更精确地描绘那个“理想状态”：
“安静的…地方。”
温暖的阳光，没有噪音打扰，可以专注地看符文草稿或者…发呆。红茶温度适中，旁边放着一碟黄油饼干。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处理复杂的社交（比如两个徒弟）。一个完美的，能让她最大限度减少“麻烦”的环境状态。
艾利安彻底懵了。
强大的、冰冷的、无所不能的老师…梦想是…晒太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这过于简单、过于朴素的答案，像一股巨大的暖流，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道由自卑和恐惧筑起的高墙！
原来，无所不能的老师，也渴望这样简单的…安静？
原来，她也会觉得某些事情很“麻烦”？
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荒诞、震惊和某种隐秘共鸣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他冰冷颤抖的心脏。浅蓝色的眼睛里，恐慌和自卑如同潮水般退去，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月光下伊莉亚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意外显得有些…柔软的侧脸。
他看到了老师白皙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点饼干屑。
看到了她微微歪头时发丝滑落的弧度。
看到了她红瞳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因处理器过载而产生的呆萌困惑。
原来…老师…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幽深古井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层层叠叠的涟漪。
伊莉亚似乎完成了“问答环节”，也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她拍了拍指尖的饼干碎屑，转过身，银灰色的袍角在月光下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
“休息。”
她丢下两个字，径直走向通往内间卧室的门——那里现在是她的专属区域。
艾利安依旧僵硬地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抱着膝盖，崭新的衬衫布料被无意识地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窗外，稀疏的星子似乎明亮了一点。
“晒太阳…”
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浅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凝固的、名为绝望的坚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小心翼翼地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