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杜尔走出书房的。
她感觉担忧与焦急填满了她的心脏，随着她加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向外泼洒大片向外溢出的情绪。
直到听到杜尔的声音，她才重新清醒过来，随口找了个理由说自己想去盥洗室，抬脚时却又往反方向去了。
她是知道道恩房间在哪里的，于是双脚不受控制地将她带到了道恩房间的门口。
可停下脚步，米蕾却又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见道恩。
总不能说她是专门来见他的吧？要是让道恩知道了铁定会被他笑话的。
按着门把手的米蕾用力地摇了摇头，她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一定很难看。
但是她也可以先笑话道恩，毕竟被打得那么惨的是他。
可纠结之余她又觉得不该这样，道恩已经够委屈的了，现在再过去给他火上浇油简直是人渣行为嘛。
乱糟糟的念头像麻绳一样越拧越紧，直到她听到道恩半是沙哑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安娜……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除了道恩往日里气死人的演戏样子，米蕾哪里听过他这样可怜兮兮的嗓音。
她心一软，手先脑子一步推开了门。
目光勉强适应昏黑的环境之后，她看到了床上闭着眼睛的道恩。
他的脑袋上也缠了绷带，手臂无力地垂在床外面，看上去要多惨有多惨。
注意到道恩脸颊上大片的伤口，米蕾的嘴一瘪，眼泪差点没掉出来。
她光速调整着呼吸，自己心里宽慰着自己：她只是怕道恩那张帅脸毁容而已，才不是因为担心他伤得太重。
……可是这也伤得太重了吧，简直是冲着要把道恩打死去的。
于是，在把水杯递到道恩破裂的嘴唇旁边之前，米蕾的眼泪先一步掉了出来，她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道恩睁开眼睛了，他湛绿色的眼瞳在昏暗的环境里似乎在发光，但比起先前米蕾见到要黯上许多。
“呀。”
道恩扯了扯嘴角，但也抽到了伤口，他“嘶”了一声。
“这不是卢西亚小姐吗？来看我笑话的？
“看我变成这样，高兴得快哭了？”
他那张嘴真的是奔着气死人去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米蕾都要噎她一下，生怕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可惜看到道恩这副惨样，米蕾的心情也没法好到哪里去。
她很想把水重重地泼道恩脸上，可还没动作，鼻子又酸了。
“怎么不打死你。”她听到自己发出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道恩的嘴唇碰到了杯壁，听见米蕾这样说，他低低地笑了笑。
“是啊。”
道恩说。
“怎么不打死我算了。”
……
“反正也没人会相信我。
“卢西亚小姐不也这样想吗？我就是作弊的，我就是不要脸的烂泥。
“啊，接下来大家聊起道恩·伊格尔，他的罪行又多了一条呢，真让人期待。”
仿佛撒气一般，道恩顶着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说的也算是气话。
他已经不想再被伊蒙那样看待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的话——
可抬眼之时，湛绿色的眼瞳微微收缩，倒映出了米蕾强咬着嘴唇，眼泪决堤的模样。
道恩愣住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米蕾，可刺痛感制止了他这样做。
沉默半晌，道恩最终只是放轻了自己的声音：“……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才没哭！”
昏黑的环境里，米蕾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脸，将狼狈的眼泪一点一点抹去。
“我是看你变成这样，我太高兴了！”
“我在嘲笑你！明明压根就没作弊，如果不是因为你一直都是那副模样，怎么可能会没人信！呜……我就是太高兴了！我……”
……
眼泪止不住。
米蕾明知道不该这样的。
她最狼狈的一次，一天摔了三趟跤，可她都没有哭得那么惨过。
可看着道恩，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很难过。
她很为道恩难过。
“对，我在笑话你，我现在是在笑话你！”
米蕾当然知道顶着红红的眼眶说这些很没有可信度，可这种时候她偏偏不想示弱。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道恩身上移开，可不看着道恩，她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乱嘀咕：
“你可千万别好起来啊，我告诉你。”
“本小姐是要拿第一的，到时候你就只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看我，到那时候我再来笑话你。”
话一出口，米蕾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她瘪了瘪嘴，舌头半天都捋不平。
她呸呸两声，满脑子想的安慰道恩的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类似杂鱼反派挑衅的发言。
她不敢看道恩，因为她生怕多看他一眼这种时候她就要哭出声来，米蕾最讨厌这样。
可不看道恩，她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卢西亚小姐肚子里装着的全是不坦率的弯弯肠子，她只会指着道恩乱骂笨蛋，到头来却连那句最简单的——
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的。
我相信你，我一直一直都相信着你。
我想你振作起来，我想你变回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道恩。
——都没能说出口。
米蕾哽住了，似是觉得这样的沉默太过丢人，她冷哼一声环抱双手，转移话题般轻声道：“我本来看你可怜，还想邀请你做开学舞会的舞伴的，现在好了，动都动不了了。”
“反正你就是活该，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吧。本小姐可有大把大把的人邀请呢，到时候我再给你留个影……”
米蕾的声音突然顿住了，因为模糊的视野里，她看到道恩的右手指轻轻地探了探。
沾着血污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提醒米蕾。
随即，米蕾听到了道恩的声音。
“好啊。”
道恩先是咳嗽了两声，他发出了混杂着抽痛声的笑声。
米蕾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他就是很乐，就像他以前每次见到她那样。
米蕾突然庆幸伊蒙没死命往道恩脸上招呼了。
而道恩好像知道她很喜欢看到他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仿佛所有冰川都会被暖和的阳光所融化。
“那我就接受卢西亚小姐的邀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