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的喉咙哽住了，她殷红色的眼睛心虚地来回偏移着，最终大脑堪堪陷入了宕机的状态。
伊蒙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她退了婚就该和道恩没关系？意思是她多管闲事？
但是、但是他是道恩的哥哥啊……如果连他都不相信道恩没有作弊，那道恩岂不是很可怜……不对，说到底这件事本来就和她无关啊，她为什么要顶着伊蒙公爵的压力给道恩说话，他被打断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道恩的哥哥好可怕，要是没人替道恩说话的话，那他真的就……
“米蕾小姐。”
伊蒙的声音打断了久久的沉默，他伸出手，在米蕾面前轻轻晃了晃。
“你没事吧？手抖得好厉害啊。”
再抬头时，米蕾又一次对上了伊蒙的笑颜，仿佛先前那个冷脸恐吓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更可怕了！
惊觉自己的恐惧，米蕾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她咬着牙，呼吸不由自主地放重了，她下意识想后退两步。
似乎看出了米蕾的局促与惊慌，伊蒙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杜尔过来：“杜尔，带米蕾小姐先去休息吧，她似乎有点不舒服。
“还有，梅莉留下。”
听到这句话，米蕾如释重负，她也无暇顾及梅莉的处境了，拍拍胸口就想和杜尔管家离开。
抬脚时却又犹豫住了。
因为她还没打听到道恩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了。”
伊蒙玩着自己手里的戒指，他淡淡地插了一嘴：
“等罗南主教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会亲自上门拜访，毕竟米蕾小姐和道恩的婚约已经没法作效了，还是得有个正式的退婚流程的。”
米蕾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侧目看向了伊蒙。
伊蒙面色如常，他摊了摊手，平静地继续道：“道恩的腿被我废了，就算米蕾小姐现在想反悔，我也不可能让你和他继续维持婚约关系的。”
“原先你们二人的婚约本来就是我们家占了便宜，怎么可能再让你嫁给这样一个废人呢？”
米蕾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
刹那间，她突然感觉血液上流，她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回想起那遍地的血迹，米蕾的心跳得越发剧烈。
道恩……
被废掉了？
……
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情绪低落的黑发少女，杜尔管家突然觉得公爵大人真是坏心眼透了。
骗道恩就算了，连米蕾都被耍得团团转。
于心不忍，杜尔干咳两声，想和米蕾解释清楚伊蒙的意思，可还没开口，他就听见了米蕾闷闷的声音。
“杜尔叔，盥洗室在哪里？”
可能她是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吧。
杜尔心里想着，越发为这乱糟糟的事情头疼：“走道尽头那边左转就可以了，我让侍女带你……”
杜尔的话音未落，就见得米蕾转过身，直直朝着走道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欸，等一下，那边是道恩少爷的房……”
杜尔刚想喊住米蕾，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噢。”
杜尔说。
……
……
喉咙好干。
道恩睁开眼睛，他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从万米高空丢下再用力砸扁一样。
当然，他知道被伊蒙按着猛揍一顿比这下场严重多了。
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没有力气，可能他的四肢真的被伊蒙废掉了吧。
一如既往，根本没有任何挑战的余地。
道恩扯了扯嘴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沙哑笑声。
笑着笑着，他又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他突然回想起三年前父亲葬礼上的画面。
道恩牵着梅莉的手，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沉默地跟在伊蒙的身后。
明明只大他四岁，可哥哥的影子却能完完全全地将道恩和梅莉完全笼罩。
“不准掉眼泪。”伊蒙平静到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就这样传入了兄妹二人的耳中。
——在父亲的葬礼上。
因为有大哥在，他们不至于被残酷的阳光所灼烧。
因为有大哥在，他自始至终都无法向影子之外探出枝条。
完全没有必要。
反正人们只会把那探出影子之外的孱弱枝条当作无能的小打小闹，反正树苗如何生长都无法越过影子。
道恩想翻个身，疼痛感却制止了他这样做。
侧目之时，他看到了自己软下来的左手。
是那只左手向着伊蒙挥出了那一拳。
似是觉得好笑，道恩又一次发出了笑声，如同自嘲，如同发泄。
笑着笑着，他猛咳出声，混杂的血液的呼吸直直上涌，他坐不起身来，却也只能平静地在床上接受自己无法动弹的事实。
直到他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安娜……？”
以为是贴身侍女在门口，道恩闭上了眼睛，他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忍着疼痛抬高了声音：
“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
那人没有进门，不知为何，她用手指勾着门把来回转动，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门。
最后的最后，门被轻轻拉开了。
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传入了他的耳中，道恩也懒得睁眼，反正他现在完全动弹不得。
他听见那脚步声走向了桌子，他听见一段细小的倒水声。
最后那人停在了他的床头。
“抱歉，我现在这样完全动不了，麻烦你了。”
道恩仍旧没有睁眼，他只觉得相当疲惫，疲惫到在他喝完水之后只想好好睡一觉。
有两滴湿湿热热的水渍却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两侧，顺着脸颊上的血污滑进了道恩的嘴角，有点苦，又有点咸。
道恩皱起了眉毛，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不是侍女安娜的脸。
反而是一张熟悉的，要哭不哭的苦瓜脸。
她亮闪闪的殷红色眼瞳氤氲上了一层水汽，和往日高傲的模样不同，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看上去委屈可怜极了。
“哦，这不是卢西亚小姐吗？”
模糊的视野里，道恩认出了少女，他扯了扯嘴角，却是因为疼痛下意识发出了抽气声。
“嘶、来看我笑话的？
“看我变成这样，高兴得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