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最终修订版):银发、弩箭与游客中心的礼貌枪战

伊斯坦默瓦多城西的“棕榈树公寓”在房产广告上的宣传语是:“现代化管理,全天候安保,步行至海边仅需十分钟”。

而实际体验是:电梯平均每周故障三次,所谓的“安保”是个七十岁还坚持穿仿制警服的门卫大爷,而“步行至海边”的前提是你得先穿过两条永远在堵车的马路、一个气味堪比生化武器实验室的露天鱼市,以及至少三个会围上来试图向你兜售“纯手工古董”的小贩团伙。

但至少,它有空调。

---

棕榈树公寓7楼B单元,东华安全局伊斯坦临时安全屋

时间:入住后一小时

温度:摄氏二十六度(感谢那台至少能制冷的旧空调)

湿度:被空调抽干到人类可接受范围

空气质量:比楼下街道好百分之三百,前提是你忽略墙壁里隐约飘出的霉味

小队状态:正在试图把“临时据点”变得稍微像人住的地方

林默把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一百公斤重的铁皮文件柜从客厅角落搬到书房门口,动作轻松得像是普通人搬一箱矿泉水。她放下柜子时甚至没怎么喘气,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问顾红月:“这个放这儿行吗?挡住了半个门,但反正书房我们暂时不用。”

顾红月正在拆箱——那个自称是“全球应急组织联络员兼房东”的弗罗萨人克里克给他们准备了四个大箱子。她头也不抬:“可以。反正如果有人从书房窗户突入,那个柜子能给我们争取三秒反应时间。”

“三秒?”林默挑眉,“我搬它都只花了两秒。”

“普通人需要三秒。”顾红月终于从箱子里掏出一套完整的茶具,挑了挑眉,“克里克想得真周到。他以为我们是来度假的,还是来开茶话会的?”

“可能是东华安全局的标准配置。”马连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手里拿着线路检测仪,“房间没有监听设备,但电话线路被加了过滤器。克里克说这是拉古对‘外国游客’的标准监控。”

凯恩蹲在角落,面前摊开他那台重度改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信号分析界面。他推了推眼镜:“附近至少有十七个加密Wi-Fi热点,其中八个属于拉古。还有两个信号很奇怪,跳频模式像军用级别,但加密方式很原始。”

“护国卫队?”林默问。

“可能。”凯恩说,“但我需要更多数据。克里克说他能搞到本地信号数据库,但……”

话没说完,公寓门被敲响。三短一长,暗号。

马连开门,克里克走了进来。这位全球应急组织的军医兼房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弗罗萨人典型的高鼻梁深眼窝,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散发食物香气的纸袋。

“各位安顿得怎么样?”克里克用带弗罗萨口音的联邦语说,把纸袋放在桌上,“带了点本地小吃——烤肉卷饼和鹰嘴豆泥。至少比军粮强。”

林默的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一声。

“谢谢。”顾红月站起来,“房间很好。感谢协助。”

“职责所在。”克里克微笑,但笑容很快收敛,压低声音,“另外,我在来之前监听到了一些无线电通讯。”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

“拉古的加密军用频段,信号很模糊。”克里克说,“只截取到几个关键词:‘大坝’、‘炸药’、‘二十四小时’、‘控制楼’。断断续续的,前后文不完整。”

凯恩立刻调出地图标记大坝位置:“如果是炸大坝的通讯,很可能是护国卫队。他们在大坝附近有活动迹象吗?”

“不确定。”克里克摇头,“我的设备主要覆盖城区,大坝距离八十公里,信号衰减严重。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只是个军医,不是情报分析员。我的职责是提供医疗支持和安全屋。”

这话说得很明白:别指望我深入参与。

顾红月理解地点头:“明白。情报我们自己处理。不过,如果你能接触到护国卫队的档案——哪怕是公开的——也会有帮助。”

克里克想了想:“本地警局有通缉名单和已知活动记录,但至少滞后三个月。至于更机密的……”他摇头,“我只是外派医疗官,权限有限。”

凯恩有点失望,但没表现出来。

克里克又交代了安全注意事项——比如隔壁住着拉古的中层经理、晚上别太吵、紧急情况如何联系——然后离开了。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看?”顾红月问凯恩。

“监听内容如果是真的,护国卫队可能在计划炸大坝,可能已经有人在控制楼里。”凯恩快速分析,“‘二十四小时’可能是行动时限。但问题是……他们哪来的能力攻占拉古重兵把守的控制楼?”

马连接话:“雷德越狱后,护国卫队残部应该只剩几十人,装备简陋。正面强攻不可能,除非……”

“除非有人潜入了。”林默说,“就像我们潜入渡鸦岛一样。”

“但渡鸦岛有完整支援。”顾红月皱眉,“护国卫队有什么?几个在山里打游击的民兵。”

“仇恨。”林默轻声说,“有时候,仇恨比任何装备都管用。”

没人反驳。

“凯恩,继续分析信号,尝试定位通讯源。”顾红月开始分配任务,“马连,下午你和我去大坝附近做初步侦察——以摄影爱好者的身份,保持距离。林默……”

她看向林默,犹豫了一下。

“你留在安全屋,熟悉环境,整理装备,顺便……”她顿了顿,“学习怎么像个普通游客。”

林默抗议:“我也想去侦察!我能——”

“你能隔空移物,战斗力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强。”顾红月打断,“但你现在的形象是十四岁少女,一个成年男人带未成年女孩去偏远大坝‘摄影’,会引起注意。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们需要后备力量。如果我和马连遇到麻烦,至少还有你在安全屋能营救或联系支援。”

有理有据,且带信任。林默虽不情愿,还是点头。

“那我现在做什么?”

“先把行李收拾完。”顾红月指剩下的箱子,“然后把卧室布置一下。克里克说公寓只有两间卧室,所以……”

她顿了顿,表情微妙。

“所以我和你得住一间。马连和凯恩住另一间。”

林默愣住了。

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脸颊红到耳根。

“我……我们……住一间?”声音变调,“可是……我是……”

“你是什么?”顾红月挑眉,“三十五岁成年男性?但物理层面上,你现在是十四岁女孩。我也是女性——虽然用顾明哲的男性身份活动,但本质是魔法少女。两个女性住一间房,有什么问题?”

逻辑上完全没问题。

情感上林默觉得自己要炸了。

“可……可是……”她结巴,“我……心理性别还是男性啊!这……不合适……”

“那你想睡沙发?”顾红月指客厅那张坐垫塌陷的旧沙发,“或者跟马连和凯恩挤一间?他们那间只有一张双人床。”

林默想象那画面,脸更红。

“而且,”顾红月补充,语气带戏谑,“你不是一直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同事合租,共享空间,为谁用浴室时间长而斗嘴。欢迎来到平凡世界,林默。”

林默张张嘴,最终没说话。

她认命走向卧室,开始拆行李。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衣柜、书桌。床单被套是新的,但花纹是“廉价旅馆风”——粉红底配大片抽象花,看得林默眼睛疼。

她机械地挂衣服——都是顾红月准备的少女款:T恤、短裤、裙子、那件该死的蕾丝边衬衫。看着这些,林默又叹气。

身后传来顾红月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林默说,“只是在想,如果我以前救援队队友看到我现在穿的衣服,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他们会说‘老林你终于有品味了’。”

“他们会笑到需要做心肺复苏。”

顾红月轻笑。她也走进卧室整理行李——她的衣服实用多了:休闲装、正式裙装(用于“社交”)、还有备用战术服藏行李箱夹层。

两人沉默收拾,气氛尴尬。

最终林默先开口:“克里克说我们得去游客中心登记?”

“对。”顾红月点头,“拉古对游客的管理是‘登记即安全’——明面上是合法游客,有完整行程记录,他们一般不深查。反之,一直不露面反而引起怀疑。”

“所以要去……报个到?”

“对。下午去。我联系了本地内应——一家古董店店主,她会提供掩护,带我们去办手续。”

“古董店?”林默皱眉,“为什么古董店?”

“古董店老板通常人脉广,消息灵通,有合理理由接触外国人。”顾红月解释,“这位店主是老妇人,在默瓦多开了四十年店,什么都见过。她是东华安全局老线人,可靠。”

林默点头,没再多问。

收拾完卧室,两人回客厅。凯恩还在分析信号,马连在检查隐蔽防身工具。

“我们两点出发。”顾红月看时间,“凯恩,你继续留守,尝试追踪信号。马连,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去大坝方向。林默,换身衣服——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像普通游客。”

林默低头看自己衬衫短裤:“这身不行?”

“太时尚,不像去登记,像去拍时尚大片。”顾红月说,“要低调。”

林默撇嘴,回房间换衣服。

---

下午两点十分,默瓦多老城区,“时光之沙”古董店。

店在僻静小巷,门面不起眼,橱窗摆着像是从废墟挖出的破烂:生锈怀表、缺口陶罐、褪色油画、疑似真品的非洲木雕。门上招牌字迹模糊,勉强认出“Antiquités”。

顾红月推门,门铃清脆。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弥漫灰尘、旧书和熏香味。柜台后,看起来至少七十岁的老妇人正用放大镜检查硬币。她满头银发,脸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欢迎。”老妇人抬头,用带浓重伊斯坦口音的联邦语说,“随便看。我这里什么都有,从法老护身符到上周挖出的殖民银器——当然,后者真实性我不保证。”

顾红月走到柜台前,微笑:“我们找特别纪念品。我女儿对伊斯坦历史很感兴趣。”

她特意加重“女儿”。

老妇人放下放大镜,仔细打量顾红月和林默几秒,点头:“历史爱好者?那来对地方了。我有些东西,一般游客看不到。”

她转身走向店内深处,示意两人跟上。

穿过摆满奇怪物品的架子,来到相对私密的小房间。老妇人关上门,营业性笑容消失,换严肃表情。

“顾特派员。”她用流利东华语说,口音纯正得让林默惊讶,“接到通知了。需要去游客中心登记?”

“是的。”顾红月也用东华语回答,“另外,需要本地情报。护国卫队动向,拉古在大坝部署。”

老妇人摇头:“护国卫队情报难搞。他们在山区活动,行踪不定,现在非常警惕。拉古那边……倒有消息。”她压低声音,“大坝安保最近加强了。黑翼部队增派至少三十人,运去新监控设备。有传言控制楼出问题,但具体不清楚。”

“控制楼……”顾红月和监听信息对上了。

“另外,”老妇人看林默,“这位就是林默?”

林默愣了下,点头。

“拉古最近对特殊发色瞳色的人关注度提高。”老妇人直截了当,“你这银发紫瞳太显眼。得做伪装。”

她从柜台下拿出帽子和平光眼镜:“戴这个。帽子遮头发,眼镜改变眼部焦点。别让黑翼部队盯上。”

林默接过来。帽子是普通渔夫帽,眼镜是朴素黑框。戴上后照镜子,像个普通学生。

“好了。”老妇人拍手,“我带你们去游客中心。我是‘远房姨妈’,带侄女和侄孙女办登记。自然点。”

三人离开古董店,走向市中心广场旁游客中心。

路上,林默忍不住问:“她为东华工作多久了?”

“三十年以上。”顾红月低声回答,“她丈夫是东华援建工程师,六十年代来伊斯坦帮助建铁路,后来定居。丈夫去世后,她继续提供情报。某种意义上,她是真正爱国者——虽然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异国他乡。”

林默沉默。想起自己当救援队员时,也遇过这样的人:灾难现场坚守的本地医生、战区继续授课的老师、洪水后退去第一个回家重建的普通人……

也许世界还没完全烂透。至少还有人在坚持。

哪怕那些东西,在拉古那样庞然大物前,显得渺小。

---

同一时间,阿萨姆大坝外围三公里处,俯瞰大坝全景的山坡。

马连长焦镜头相机对准大坝调焦距。他今天穿摄影马甲,戴遮阳帽,完全像专业风景摄影师。

凯恩蹲旁边,手拿伪装成旅游指南的信号扫描仪。屏幕代表无线信号的光点跳动。

“至少十二个独立加密信号源。”凯恩低声,“集中在控制楼和坝体关键位置。等等……这个信号……”

他调频率,屏幕上一个光点闪烁。

“和克里克监听到的特征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九。”凯恩说,“来源……控制楼二楼。有人在用拉古军用频段通讯,但信号很弱,像设备功率不足或天线有问题。”

马连透过镜头观察控制楼。窗户都关着,窗帘拉一半,看不到里面。但楼顶天线阵列中,有一根角度明显歪了——像被人动过。

“控制楼可能真被占领了。”马连说,“但如果是护国卫队,他们怎么解决食物、水、电?拉古一旦发现异常,切断供电,里面人撑不过二十四小时。”

“除非有备用电源,或者……”凯恩皱眉,“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能撑多久。也许计划就是尽快安放炸药,然后撤离——或同归于尽。”

马连沉默几秒,继续拍照。他拍大坝全景、控制楼特写、坝体关键部位、周围地形。这些照片回去可详细分析,找可能结构弱点。

“要不要靠近点?”凯恩问。

“太危险。”马连摇头,“大坝周围有巡逻队,还有无人机定期飞过。我们现在身份是‘迷路摄影师’,再靠近会引起怀疑。”

他收相机:“差不多了。回去和顾红月汇合,分析情报。”

两人收拾装备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凯恩扫描仪突然发出轻微警报。

“有新信号。”他盯屏幕,“移动信号源,从西边过来……速度很快,至少每小时六十公里。是车队。”

马连立刻举相机调录像模式,对准西边山路。

几分钟后,三辆越野车出现视野。车子没标记,但车型是拉古安保部队常用型号。车队驶到大坝入口检查站停下,几个人下车和守卫交谈,然后被放行。

车子直接驶向控制楼。

“增援?”凯恩说。

“或换班。”马连皱眉,“但时间不对,现在才下午两点,不是换班时间。”

他们看车队停控制楼前,大约十人下车,全副武装。其中一人抬头看控制楼二楼,做手势。

然后,他们开始向楼内移动。

动作很谨慎,像知道里面有情况。

“里面人有麻烦了。”马连低声。

控制楼二楼,一扇窗户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然后窗帘被彻底拉上。

---

下午两点四十分,默瓦多游客中心。

游客中心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白色建筑,翻新后干净整洁。大厅人不多,有几个真游客在咨询台问行程,还有几个像商务人士在休息区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和角落四个黑衣士兵——黑翼部队。他们没拿枪,但腰间枪套显眼。站姿放松,表情甚至算礼貌,但眼神始终扫视大厅每个人。

老妇人带顾红月和林默走进,直接走向登记柜台。

柜台后年轻女性工作人员微笑用联邦语问候:“欢迎。需要办理旅游登记吗?”

“是的。”老妇人用伊斯坦本地语回答,递上护照,“我侄女和侄孙女从东华来探亲,需要登记。”

工作人员接护照开始录入系统。过程流畅,她甚至没多问,只是例行核对照片和本人。

林默戴帽子和眼镜,尽量低头,避免对视。她能感觉到,门口那个黑翼士兵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

但最终移开。

看来伪装起作用。

登记完成,工作人员递回护照和几张登记卡:“好了。这是临时身份卡,在伊斯坦期间请随身携带。遇到检查出示就行。”

“谢谢。”顾红月接卡片。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口那个黑翼士兵忽然开口:“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大厅很清晰。

顾红月停下转身,表情平静:“有事吗,长官?”

士兵走过来,目光落林默身上:“这位小姐,请摘帽子和眼镜。”

林默心脏猛一跳。

老妇人试图打圆场:“长官,我侄孙女害羞,眼睛对光线敏感……”

“请配合。”士兵语气依然礼貌,但不容拒绝。

顾红月对林默微微点头。

林默深吸气,摘帽子和眼镜。

银白发滑落,紫罗兰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特别。

士兵盯她眼睛几秒,又看头发,问:“混血?”

“是的。”顾红月接话,“她父亲东华人,母亲伊斯坦人。”

“哪个地区?”

“默瓦多本地。”老妇人说,“她母亲是我妹妹,嫁到东华。”

士兵点头,但没完全信。他拿出个手持扫描仪——看起来像普通身份验证设备,但凯恩如果在,会认出那是拉古最新人脸生物特征扫描器。

“请看这个镜头。”士兵说。

林默知道,一旦被扫描,面部特征就会进拉古数据库。虽然理论上不会匹配到拉古的实验体档案,但谁知道呢?

她看顾红月。

顾红月微微摇头,意思是“照做,别反抗”。

林默咬咬牙,看镜头。

扫描仪发出轻微嘀声。士兵看屏幕,眉头渐渐皱起。

就在这紧张时刻——

轰!

巨大爆炸声从外面传来,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大厅所有人都惊呆。

紧接着枪声——密集自动武器射击声,还有喊叫。

“袭击!有袭击!”

门外街道瞬间乱成一团。行人尖叫逃跑,车辆急刹车,更多爆炸和枪声传来。

那黑翼士兵立刻转身拔枪,对同伴大喊:“护国卫队!是护国卫队!”

大厅其他士兵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冲向门口。

混乱中,顾红月一把拉住林默和老妇人:“走!趁现在!”

三人冲侧门——老妇人提前踩点,知道那里有紧急出口。

身后,黑翼士兵和冲进来的武装分子(穿杂色服装,持老式步枪,确实是护国卫队风格)交火。子弹在大厅横飞,打碎玻璃,击穿墙壁。

林默被顾红月拉着跑,脑子空白。

她经历过灾难危险,但这种赤裸裸街头枪战,第一次。

她们冲出侧门,到小巷。巷子另一头也有枪声,但暂时没人。

“这边!”老妇人对地形了如指掌,带她们七拐八拐,钻进堆放杂物后院,然后从另一条巷子出。

跑约十分钟,枪声渐远。

三人在僻静街角停下喘气。

“怎么回事?”林默问,声音微颤,“护国卫队……他们敢在市中心袭击?”

“不是袭击游客中心。”顾红月冷静分析,“目标应该是附近拉古办事处或政府建筑。我们恰好撞上。”

老妇人脸色发白,但镇定:“必须分开。你们回安全屋,我回店。记住,如果被盘问,就说当时吓坏了,各自逃跑,什么都不知道。”

“你安全吗?”顾红月问。

“我在这城市活四十年,知道怎么消失。”老妇人拍她手,“快走。记住,最近别再来游客中心——那里现在肯定是重点监控区。”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红月看林默:“还好吗?”

林默点头,但手还在微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作用。

“走。”顾红月说,“尽快离开这带。”

两人沿小巷小心前进,尽量避开主街。远处还能听到警笛和零星枪声。

林默脑子回放刚才画面:士兵怀疑眼神,扫描仪嘀声,然后爆炸,枪战……

如果不是护国卫队恰在此时发动袭击,她现在可能已被盯上更久。

世界真的越来越疯狂。

她们刚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前方巷口出现三个穿杂色服装、持步枪的男人——护国卫队的人!他们看起来也很紧张,枪口对着巷子另一头,没注意到身后。

顾红月立刻把林默拉到一堆废木箱后,压低声音:“别动。”

但那三人中有一个回头了。他看到她们,愣了下,然后举枪:“什么人!”

顾红月站起来,举起双手用伊斯坦当地方言说:“游客!我们是游客!别开枪!”

“游客?”那人眯眼,看到顾红月和林默的东华人面孔,又看她们穿着,“这时候在这里?”

“我们刚才在游客中心,听到爆炸就跑……”顾红月继续用流利方言解释,声音故意发颤,扮演受惊游客。

但那人显然不信。他对同伴使眼色,三人呈扇形围过来。

林默手微微抬起,准备发动能力——如果情况不对,她可以用隔空移物掀飞那些木箱制造混乱。

就在剑拔弩张时——

老妇人从巷子另一端出现了。她不是走来的,是推着一辆装满破烂的手推车,嘴里用本地语大声嚷嚷:“让开!让开!我的车刹不住了!”

那三个护国卫队的人被这突然出现的老妇人和手推车弄懵了。趁他们分神的瞬间,老妇人猛地一推车,手推车直接撞向其中两人。同时她对顾红月和林默大喊:“跑!那边!”

顾红月反应极快,拉着林默就往反方向冲。

身后传来护国卫队成员的咒骂声和手推车翻倒的声音,但没人开枪——也许他们不想在城里闹出更大动静。

两人一路狂奔,拐了好几个弯,确认没人追来后才停下。

林默靠在墙上喘气:“那老妇人……她……”

“她救了我们的命。”顾红月也喘着气,“但这样一来,她的古董店可能不安全了。拉古和护国卫队都会调查今天在附近出现的可疑人员。”

“那我们……”

“先回安全屋。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情况。”

两人绕了几圈,确认没被跟踪,才回到棕榈树公寓。

开门瞬间,凯恩从电脑前抬头:“你们回来了?我刚监听到——游客中心附近发生交火,护国卫队袭击了拉古办事处,至少五人死亡,十几人受伤。”

“我们知道。”顾红月关门,脸色凝重,“我们就在现场。”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

马连皱眉:“护国卫队开始在城区活动,局势在升级。”

“另外,”凯恩调出另一个监控画面,“大坝那边,拉古派了增援去控制楼。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增援部队进去后,没有交火声传出。如果控制楼真被护国卫队占领,不可能这么安静。”

“除非……”马连思考,“除非里面的人已经解决了问题,或者……里面根本没人?”

“或者里面的人和增援达成了某种默契。”顾红月说,“但不管怎样,大坝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就在这时,顾红月的加密通讯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是东华安全局总部的紧急通讯。我接一下。”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剩下三人沉默。林默走到窗边,看楼下街道。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空气中还有淡淡烟味。

这个世界,真的像一张绷紧的弓。

而他们,正站在弓弦上。

---

同一时间,渡鸦岛监狱,典狱长办公室。

办公室没有窗户——出于安全考虑。照明靠天花板LED灯带,光线柔和但缺乏变化。墙壁深灰吸音材料,地面深色木地板。陈设简洁到苛刻: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仅此而已。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个人物品。整个空间散发“这里只处理公务,不欢迎人性”的气息。

但此刻,冰冷空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同。

萨姆埃尔·瓦坎达——伊斯坦大王子,现在粉色长发、粉色瞳孔的十六岁少女——坐在办公桌对面椅子上,双手紧抓膝盖,身体微抖。她穿典狱长给的备用制服——稍改小的黑色狱警常服,对她来说还是大,袖口裤脚卷好几圈。

塔尔塔洛斯典狱长坐办公桌后,纯白长发用黑绸带系脑后,深红眼睛平静看对面少女。她手里拿刚送来的医疗报告——萨姆埃尔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结果。

“你身体状况稳定。”塔尔塔洛斯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冰冷,“基因编辑造成的生理紊乱已过去,目前没发现排异反应或器官衰竭迹象。从医学角度,你很健康。”

萨姆埃尔抬头,粉色眼睛含泪:“健康?我……我变成这样,你管这叫健康?”

“比死亡健康。”塔尔塔洛斯说,语气没任何讽刺,只陈述事实,“根据报告,你接受改造时已濒死——拉古在海港绑架你后,你试图反抗,受重伤。如果没有‘新生计划’技术,你现在已是尸体。”

萨姆埃尔咬唇,眼泪掉下:“我宁愿死……也不想像怪物一样活……而且,我还……忘了那么多事……我弟弟贾马尔,他现在怎样?我父亲……知道我活着吗?”

塔尔塔洛斯沉默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萨姆埃尔面前,蹲下,让视线与对方平行。

这动作让萨姆埃尔愣——在她有限记忆里(或还记得的宫廷礼仪里),上位者从不这样与下位者交谈。

“听我说,萨姆埃尔。”塔尔塔洛斯声音很轻,但每字清晰,“你现在在渡鸦岛,拉古运营的海外拘留设施。我是典狱长,理论上,我是拉古员工。”

萨姆埃尔眼神变恐惧。

“但我和你一样,”塔尔塔洛斯继续,深红眼睛闪过一丝复杂,“我也曾是别人。也有过不同名字,不同身体,不同人生。然后拉古给‘第二次机会’,把我变成现在这样。”

她伸手,轻握萨姆埃尔颤抖的手。

“所以,我理解你感受。那种醒来发现自己困在陌生身体的恐惧,那种记忆破碎、身份模糊的迷茫,那种‘我还是不是我’的自我怀疑。”

萨姆埃尔看她,眼泪流更凶:“你……你也是……”

“我是杰克·塔尔塔洛斯,前联邦刑侦专家。”典狱长平静说,“现在是渡鸦岛典狱长,必须维持秩序、执行规则、关押包括你弟弟在内许多人的看守者。”

她顿了顿。

“但在这里,这办公室,我可暂时放下那些身份。所以,如果你需要倾诉,需要哭泣,需要有人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我可做那人。”

萨姆埃尔终于崩溃。她扑进塔尔塔洛斯怀里,放声大哭。三年来恐惧、委屈、绝望,全部宣泄。

塔尔塔洛斯抱她,轻拍她背,像安慰受惊孩子。

事实上,从生理年龄和心理状态说,现在的萨姆埃尔确实是个孩子——被强行塞进十六岁身体、记忆破碎、身份迷失的孩子。

就像曾经的杰克,现在的塔尔塔洛斯。

就像林默。

就像这世界上所有“为了不变残疾所以当了魔法少女”的人。

过了很久,萨姆埃尔哭声渐平息,变抽泣。

“我……不知该怎么办……”她哽咽,“我想回家……想见父亲……想变回原来样子……”

“回家可能需要时间。”塔尔塔洛斯实话实说,“伊斯坦现在局势复杂,你父亲恩古吉国王可能自身难保。变回原来样子……”她摇头,“据我所知,目前还没逆转‘新生计划’改造的成功案例。”

萨姆埃尔眼神又暗淡。

“但是,”塔尔塔洛斯补充,“你可先在这里住下。我给你安排单独房间,不是牢房,是宿舍。你可看书,可散步(在指定区域),可和其他……‘特殊囚犯’交流。慢慢适应现在身体,慢慢整理破碎记忆。等时机成熟,也许我们可想办法联系你父亲,或……”

她没说完“或什么”。

但萨姆埃尔似乎听出一线希望。她擦泪点头:“谢……谢谢你。”

塔尔塔洛斯站起来,按通讯器:“蛇腹,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蛇腹走进。这位白短发、翠绿瞳孔的助理今天穿标准黑色战术服,表情一如既往冷静。但当看到坐椅子上、眼睛红肿的萨姆埃尔时,眉毛微挑。

“典狱长。”

“给她安排单独房间。”塔尔塔洛斯说,“C区那间空顾问宿舍,收拾出来。另外,准备日常用品、换洗衣物,还有……书。她喜欢读书。”

蛇腹点头:“明白。”她看萨姆埃尔,忽然补充,“需要心理辅导吗?我们可安排——”

“暂时不用。”塔尔塔洛斯打断,“先让她安静几天,适应环境。”

“好的。”

蛇腹走到萨姆埃尔面前,伸手:“跟我来。我带你看房间。”

萨姆埃尔犹豫一下,握她手。蛇腹的手很凉,但握得稳。

到门口时,蛇腹忽然回头,对塔尔塔洛斯说:“典狱长,她……挺可爱的。”

这话没头没尾,但塔尔塔洛斯听懂含义:蛇腹在说,这粉发少女看起来无害、脆弱、需要保护。在渡鸦岛这充满危险绝望的地方,这样的存在格格不入——但也因此,显得珍贵。

塔尔塔洛斯没回应,只点头。

蛇腹带萨姆埃尔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