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泽知道，时间到了。
一百零三岁。作为人类，够本了。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石砌的天花板，那里刻着他一生钻研的魔法纹路。皱纹像树根一样盘踞在他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他自己缓慢、艰难的心跳。
他很平静。回顾这一生，光明磊落，功成名就，培养出众多优秀的魔法师，守护王国四方安宁。没什么遗憾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子，缓缓下坠。
就在那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像一枚尖锐的冰锥，猛地刺入他的脑海深处：
【玛卡泽·星辉…你得意得太早了。】
玛卡泽几乎停滞的思维被强行拽回一丝清明。谁？谁在说话？这不可能！他的法师塔布满了最强力的结界！
声音继续响起，毫无波澜，却字字如惊雷：
【你引以为傲的关门弟子…艾利安·维斯塔…他从未真正改变。】
什么？艾利安？玛卡泽混乱的思维试图抓住这个名字。艾利安…他那个天赋卓绝、眼神纯净如泉水的孩子？那个继承了他所有衣钵，谦逊有礼的得意门生？
【在你闭上双眼的第二天…他便撕下伪装…发动了…灭世魔法…生灵涂炭…世界…化为焦土…】
“不…不可能！”玛卡泽的灵魂在无声地怒吼，却被禁锢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他想摇头，想否认，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艾利安？那个在他病榻前细心照料、眼中含泪的孩子？毁灭世界？这荒谬得像最恶毒的诅咒！
【回溯…是唯一机会…逆转命运…回到…他…尚未扭曲之时…教导他…引领他…走上…真正的…道路…】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玛卡泽残存的意识被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着。灭世？艾利安？这简直是对他一生教导的彻底否定！他倾注了所有心血，视如己出的孩子…
【接受…改变一切…还是…带着虚伪的满足…彻底消亡？】
没有犹豫！玛卡泽用尽最后一点灵魂的力量，向着那片虚无的黑暗奋力回应：“我…接受！”为了那个他曾深信的徒弟，为了那个可能被黑暗吞噬的孩子，为了他守护了一生的世界，他必须回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随着他无声的呐喊，一股难以抗拒的庞大吸力骤然降临。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死亡的冰冷与黑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失重般的漂浮感。四周是流动的、斑斓的光影，时间仿佛变成了看得见的河流，在他身边飞速倒退。
这就是回溯？玛卡泽的意识有些恍惚。他感觉不到身体，只有纯粹的灵魂在时空的洪流中疾驰。艾利安小时候的样子模糊地闪过他的脑海…那个怯生生、眼神里带着渴望又有些瑟缩的小男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奇异的穿梭感骤然停止。
砰！
一声闷响。不是灵魂落地，而是实实在在的撞击感。
痛！后背和屁股传来清晰的钝痛感。玛卡泽猛地吸了一口气——新鲜、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法师塔石顶，也不是他临终时的卧房。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晃动的光点，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身下是柔软的、厚实的苔藓，散发着清凉湿润的气息。
等等…身下？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异常流畅，完全没有衰老躯体的滞涩感。他低头看向自己。
不是布满皱纹、骨节粗大的老人的手。
这是一双…无比白皙纤细的手。皮肤光滑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细小血管。手指修长，指甲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幻觉？还是回溯的后遗症？玛卡泽皱眉，他尝试着握了握拳。力量充沛，但骨骼的纤细感让他极其陌生。
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不是他记忆中花白稀疏的短发。
是一大片…如月光凝结而成的丝绸！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瀑布般垂落，一直蜿蜒到他坐着的苔藓上，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这是…”玛卡泽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捞起一缕白发。触感冰凉柔滑，是真的！
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挣扎着完全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绵软感。他急切地低头审视自己。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简单的、用某种细腻藤蔓编织的淡绿色裙装，样式古朴，包裹着的身躯…纤细，轮廓柔和，腰肢不盈一握。
胸前…有着陌生的、微妙的弧度起伏。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思维。
“不…不可能…”他干涩地低语，声音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声音…清泠悦耳，带着一种空灵的韵律感，像清晨林间滴落的露珠，跟他低沉沙哑了一辈子的嗓音截然不同！
他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光滑细腻，骨骼的轮廓小巧精致。手指颤抖着向上摸索，触碰到了耳朵的尖端。
那里…不是圆润的耳垂。而是…向上延伸出纤细、优雅的弧度，顶端是尖的！
“精灵的…耳朵？”玛卡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几乎是扑向旁边一片积着清澈雨水的宽大树叶，顾不得姿态，将脸凑了上去。
水面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足以让最美艳的花朵黯然失色的脸。肌肤胜雪，细腻无瑕。一双眼睛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清澈透亮，此刻却盛满了极度的震惊和荒谬。精致挺翘的鼻梁下，柔软的唇瓣因为惊愕微微张开。纯白的长发有几缕黏在脸颊边，更衬得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啊啊啊啊——！！！”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那悦耳的声音此刻充满了崩溃。水面倒影里的人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他，不，现在应该是“她”了。伟大的、曾经人类最强的大魔法师玛卡泽·星辉，此刻正以一个白发红瞳、美得不像凡尘生物的精灵少女的形象，站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对着半片树叶发出无声的尖叫。
“回溯魔法…回溯魔法！”她咬牙切齿，声音因为惊怒而微微发颤，“未锁定形象？！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是精灵！为什么是女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又摸了**前那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老夫…不，我现在…”她混乱地纠正着自称，感觉灵魂都在扭曲，“我这副模样…要怎么去见艾利安？要怎么教导他？威严何在？！尊严何在？！”
她试着迈步，结果宽大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该死的裙子！”她懊恼地低吼，习惯性地想抬手施个小法术让自己站稳，指尖下意识地凝聚起魔力。
嗡……
一股庞大、精纯、熟悉无比的魔力在她指尖瞬间汇聚，形成了一个微弱但明亮的光球。这力量…是她前世苦修百年得来的，没有打折！
感受到那浩瀚如海、刻印在灵魂深处的魔力本源，精灵少女（玛卡泽）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了一些。至少…力量还在。这是她最后的底气。
她泄愤似地挥挥手，指尖的光球无声熄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发红瞳…精灵少女…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任务！是找到小时候的艾利安！阻止那该死的灭世未来！
“形象…形象可以伪装！”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僵硬。“只要力量在…只要能找到他…”
她开始在原地转圈，试图寻找方向。纯白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动作太大，纤细的腰肢带动裙摆旋转，结果脚下苔藓一滑——
“呜哇！”
噗通！
精灵少女又一次狼狈地摔倒在厚厚的苔藓上，姿势相当不雅。
“……”她趴在地上，脸埋在冰凉湿润的苔藓里，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语调，从苔藓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属于前百岁老法师的灵魂哀嚎：
“…真是…糟透了。”
她撑起身，胡乱地拍了拍裙子上的苔藓碎片，一脸郁闷。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刚才摔倒时，从腰间一个同样由藤蔓编织的小巧挎包里掉出来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徽章模样的东西，似乎是某种金属，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上面刻着繁复的魔法符文，簇拥着一颗星辰的图案。
她伸手将它捡起。徽章入手微凉。
“星辰…魔法学院？”她认得这个图案。前世，他曾是那里的名誉院长。艾利安，就是他在那里发现的璞玉。
一丝微弱的希望，像穿过厚重云层的光线，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艾利安…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吗？
她握紧了徽章，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精灵少女（玛卡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熟悉的、属于大魔法师的坚定火焰——尽管镶嵌在这张堪称绝色的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好吧…”她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星辰魔法学院…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