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窝在他怀里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这一路他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替我撑着伞,伞沿大半都偏向了我这边。等我终于慢慢平复,心头翻涌的悲伤褪去,剩下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我因一时冲动让父亲颜面尽失,竟连回家的勇气都没了。

他似是察觉到我不再落泪,才轻声开口:“这附近有家咖啡店,去坐会儿吧,你衣服都湿透了。”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暖融融的店里。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我才瞥见他的后背,早已被雨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抱歉,把你也弄湿了。”我没了先前捉弄他的半分锐气,只剩小心翼翼的愧疚。

“没事。”他摆摆手,反倒问,“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没带伞就跑出来了?”

“我?”我抬眼反问,“你倒先说说,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

“我啊,”他顿了顿,眼底的光突然地暗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明亮,“只是因为点事有点担心,不值一提。”

我瞧着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愁绪,轻笑一声:“你都不愿和我多说你的事,还想让我对你吐露心声?”我看得出来,凉皮心里也压着烦恼,可他却先想着安抚我的情绪,这份细腻,竟让我莫名好奇。

“那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在公园发呆?你说了,我就考虑讲讲我的事。”

他转身跟店员借了条干毛巾递给我,又端着两杯热咖啡走回来,坐在我身旁:“其实,我妹妹住院了。”

“你妹妹住院了?”我心头一紧。

“说住院也不算,她本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姑娘。”提起妹妹时,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光,那光晃得我竟莫名生出一丝嫉妒。他低头抿了口咖啡,才继续说,“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急症,她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我猛地怔住,脑海里闪过今早的画面。凉可莹还笑着朝他挥手,递稿子时,明明是那般阳光的模样。

“嗯,就是别人说的阳光抑郁症。在外人面前永远开朗爱笑,可只有独自在家时,才会被无边的痛苦裹住。”他望着窗外的雨丝,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无奈,“其实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她病了,甚至……曾经特别讨厌这个妹妹。”

他说着,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点开一张旧照递给我。照片里的他,年纪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相仿,一脸不情愿地站在中间,身旁的小丫头却笑得眉眼很弯,紧紧抱着他的腰。“这是小时候拍的,那时候我恨死她了,要不是妈**着,根本不会拍这张照。”

可他说这话时,看着照片的眼神满是温柔,哪里有半分讨厌的样子。我忍不住开口:“可我觉得,你不是会讨厌妹妹的人啊。”

“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现在的样子,不过是我妹妹的影子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沉进了回忆里:“从小,可莹就是个天才,什么事都能做得极好。而我作为哥哥,却像个废物。每次她拿着满分的卷子回家,总能得到父母的夸奖和奖励,我却只有一句句‘你怎么不学学你妹妹?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直到有一次,父母又在说我,这话被不远处的可莹听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考过高分。”

“那时候我还傻乎乎的,只觉得自己终于赢了。那次我考了高分,拿着卷子跑到她面前拼命炫耀,现在想起来,那副样子真的欠打。”他的咖啡早已见了底,我的却一口没动。他露出一抹尴尬的笑,看了我一眼,继续往下说:“尝过一次胜利的甜头,我就开始自大,甚至想着怎么报复她。可还没等我想好,我竟在老师办公室外,撞见了她。”

“她被班主任叫了进去,我本想偷听她是不是犯了错,好抓她的把柄,就蹲在门口听着。”

“凉可莹,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为什么每次都故意空着最后一道大题?以你的实力,明明能考班级第一的。”班主任的声音满是疑惑。

“对不起老师,辜负了您的期望,可是……”

“听到这里,我什么都懂了。”凉皮的声音沉了下来,“根本不是我赢了,是她故意让着我。我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慌乱。我什么都没说,直到老师问我是谁。”

“你是?凉可莹的哥哥吧?有事吗?”

“我是来接她的,家里今晚有事,要早点走。”我跟老师说了一句,老师没多问,就让我们走了。一路上,可莹一句话都没说,还是我先开的口,可我话还没说出来,她就开始不停道歉,眼泪砸在地上,连声音都带着哭腔,怎么劝都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不哭,只能把她抱进怀里,一遍遍说没关系。等她终于停下,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看着我,眼里还含着泪,却说”

“我只希望哥哥能永远开心。我想让哥哥知道,我不是来和哥哥争宠的,我希望哥哥不要讨厌我,我好怕……因为我最喜欢哥哥了。”

说到这里,他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竟将咖啡杯捏得变了形。“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了她的日记。我知道偷看日记不对,可我看到日记旁放着的药瓶,忍不住去查了——那是抗抑郁的药。原来父母一直偏着她,只是因为她的病;原来他们为了不让我担心,一直瞒着我;而可莹,明明自己过得那么难,却还在处处为我考虑。这个笨蛋……”

“从那以后,我就想努力做个温柔的人,努力让身边的人笑。当初是可莹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自私,现在,我想做个合格的哥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心疼,“今天我送给她的小狗走了,她哭得快崩溃了,我们吓坏了,只能先把她送进医院。”

咖啡杯已被他捏得彻底变形,我试探着轻声问:“你妹妹……没什么大碍吧?”

“但愿吧。”他扯出一抹笑,将变形的杯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转头看向我,“好啦,该说说你的事了。我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你也该拿出点故事来交换了。”

我望着咖啡杯上早已化开的拉花,终究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爷爷为我取名的缘由,一股脑说了出来。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愤怒和迷茫,尽数倾吐,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当然,因他而对老板儿子发火的小插曲,我还是悄悄藏了起来。

“就是这样,所以才在雨夜里,碰到了在公园发呆的你。”

“都说出来,是不是舒服点了?”他挑眉看我。

“你根本没在听吧?”我佯装生气。

“怎么没听?”他轻笑,“我只是在想,我们之间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什么秘密?”

“难道当初的约定,不算秘密吗?今天说的这些心里话,不算秘密吗?完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故意摆出一脸失望难过的样子,那拙劣的演技,竟把我逗笑了。“那你说的这些话,我能当作是你在撩我吗?”

“并不是哦。”他答得干脆。

“干嘛承认得这么快啊。”我撇嘴。

“毕竟你因为父亲突然订的婚约气成这样,想来,你心里应该有喜欢的人了吧。”

“那你有兴趣听听,我喜欢的人是谁吗?”

“没兴趣。”他摇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就算有兴趣,你也不会说的。你喜欢的,应该是那种文质彬彬的大少爷,像饭店老板儿子那种目的性太强的,你肯定讨厌。”

“你说对了一半……”

我的话还没说完,窗外一道车灯骤然亮起,光束透过玻璃照进店里。一个少年从车后座下来,撑着伞冲进店里,目光扫过店内,很快落在我身上:“白香茗,你在这啊!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突然跑掉了?叔叔很担心你。”

他说着就要拉我的手,我猛地站起来躲开,脸色沉了下来:“你过来做什么?”

“是叔叔拜托我来接你的,他很担心你,跟我回去吧。”他一脸无辜地伸出手,我一把挥开,怒气翻涌:“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凭什么我什么都要听父亲的安排?”

被我再次拒绝,他瞬间恼了,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硬拉走。就在这时,凉皮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我说,对女生这么粗鲁,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猛地松开我的手,甩开凉皮的桎梏,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算什么东西?哦,我知道了,就是因为你,白香茗才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也配得上白香茗?”

我看着凉皮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心头满是愧疚,伸手想把他拉回来,他却依旧冷冷地看着对方:“被女生拒绝一次,就恼羞成怒,把所有人都当成情敌了?”

“你!”少年气得脸涨红,抬手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店门被猛地推开,父亲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僵持的两人,立刻上前拉开他们。当他看清凉皮的脸时,满脸诧异:“凉皮?你怎么在这?”

“我在公园看到白香茗没带伞,就带她来这里避雨。这位同学突然冲过来对她动手动脚,我只是制止了一下。”凉皮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都是误会,误会。”父亲连忙打圆场,转头瞪着我,“白香茗!跟凉皮道谢,然后赶紧跟我走!”

“我不走!”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又说了一遍:“我说,跟我走。”

“我不走!”我咬着唇,重复着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空气瞬间凝滞,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变得清晰。凉皮打破了沉默,看向父亲,语气从容:“叔叔,香茗都跟我说了。您,做了让她不开心的事吧。”

父亲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时语塞。凉皮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怎么说,我现在应该也是香茗的未婚夫吧?您和我父亲当初的约定,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父亲猛地回过神,然后父亲的手机叮咚几下响了起来,好像是收到了什么信息。他看了手机后脸色便暗了下去。这时,饭店老板也匆匆赶了过来,父亲立刻转向他,脸色冷了下来:“哎呀,我倒把这事忘了。最近我打算进军医疗行业,资金周转有点紧张,看来我们之前的合作,怕是没法继续了。”

老板瞬间变了脸,怒气冲冲地说:“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也是个大老板,怎么能言而无信?”

“我言而无信?”父亲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李老板这么大的家业,应该不会做比言而无信更过分的事吧?”

老板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连身体都晃了晃。“这么大的老板,手下的地产都在低价抛售,说要和我合作,怕不是想让我当冤大头,接下你那些不合格的烂摊子吧?”

老板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再也没了刚才的气焰,拉着自己的儿子,狼狈地快步离开了。

一场闹剧落幕,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眼底满是歉意,伸手轻轻抱住我:“抱歉,是爸爸的错。你年纪还小,我不该这么着急替你做决定,还好你当时没同意,不然爸爸真的要被他骗了。”

凉皮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们。我虽未完全原谅父亲,可他既已道歉,我也没再僵持,抬脚准备跟他走。身后,凉皮却突然叫住我,快步走上前,俯身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而温柔,像一阵暖风拂过耳畔:“我想,你爷爷给你取的名字,不只是因为他喜欢龙井吧。公园的老爷爷教过我不少茶的知识,他应该是希望你,像烈茶一样,浓烈而不失香醇。所以,大胆做自己就好。我们的约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心头猛地一颤,是啊……爷爷每次见我,泡的都是普洱生茶。初尝时,浓烈的苦味直冲喉头,可咽下去后,舌尖却会漾开绵长的香醇与甘甜。凉皮,是第一个看透我伪装的“烈”,又品出我骨子里那抹藏着的“香醇”的人。

医院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凉可莹正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雨发呆,眼神空洞。凉皮走到她身边,将一个咖啡店赠送的小狗形状钥匙扣,轻轻放进她的掌心。

“哥哥?这是……”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给你的礼物。”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那些希望你快点好起来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可莹,你知道吗?爱和离别,都是小狗想要教会人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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