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萧家客院专为贵客准备的闺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一缕清冷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幽蓝。凤凝霜和衣躺在锦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神,毫无睡意。

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如同窗棂上攀附的夜藤,悄无声息地缠绕收紧,让她连起身沐浴清洁的兴致都提不起来——虽然对她这等斗王强者而言,一个念头,斗气流转间便能涤净尘埃,纤尘不染。

视线无意识地飘向床头矮几,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样式古朴的纳戒。今日萧薰儿兴致勃勃为她挑选购置的那些衣裙鞋履,此刻便都收纳其中。用珍贵稀有的纳戒来存放这些“无用”的华服美饰,古族大小姐的阔绰与随心,可见一斑。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与亲近,让凤凝霜心情更加复杂。

白天所救的那个“云天”,分明是个捂不热的冷硬石头,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让她不甚舒服,像极了会反噬的孤狼。可想起他那惨状,那被迫承受的屈辱与残缺……凤凝霜的心便不由自主地缩紧。弱肉强食,强者肆意定义规则与生死,这便是斗气大陆赤裸露骨的法则,一个真正“吃人”的世界。她喜欢《斗破苍穹》的故事,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愿意亲身降临此间,甚至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连最根本的性别都颠倒了。

今日萧薰儿拉着她逛街试衣,少女眼中那些促狭与好奇的光,她并非没有察觉。但那底色是干净的,是少女间那种带着些许攀比、却又真心想分享美好的善意。这反而将她推向了一个更隐秘的十字路口:往后,到底要不要继续这样“女装”下去?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深处尖锐地对峙起来,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声音,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冷酷地分析:“认清现实吧,凤凝霜。你现在就是女子之身,板上钉钉。萧炎得了那道神秘机缘,气运实力皆非原本轨迹可比,灵魂感知恐怕也更加敏锐。你若因抗拒女装而流露出不协调的异样,被他那双越来越毒的眼睛瞧出端倪怎么办?万一他前世残留的记忆里,恰好看过什么‘穿越’、‘变性’之类的离奇文章呢?纸包不住火,迟早有彻底暴露的一天,那时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穿女装而已,皮相罢了,又非让你去赴刀山火海,何必执着?”

另一个声音,则饱含愤怒与不甘,激烈地反驳:“闭嘴!这只是权宜之计!你骨子里还是男人,总要找到恢复本来面目的方法!岂能习惯这身裙钗?今日穿了女装,明日是否就要对镜贴花黄?后日呢?难道真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至……嫁作人妇不成?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

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像两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她的神经。凤凝霜猛地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烦闷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她指尖一搓,一缕赤红火焰凭空燃起,悬于半空,将屋内照得一片暖黄通明。

摇曳的火光映亮了她前方的梳妆铜镜。

镜中人影朦胧,却又清晰得刺眼。凤凝霜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般,死死盯着镜面。五官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精致,睫毛长而微卷,鼻梁秀挺,唇形是天然的、恰到好处的嫣红与饱满。确实还残留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任谁都能看出,这具身体正在抽枝发芽,假以时日,必是清雅脱俗、乃至倾国倾城的绝色。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缕维持火焰的斗气都有些不稳。

最终,一个带着点自嘲、又有些认命的念头,轻轻飘过心间:“本姑娘……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胚子啊。”

这念头一起,像是某种枷锁悄然松动。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伸手取过了那枚纳戒。

心念微动,几样物事出现在榻上:今日新购的、款式相对含蓄的贴身内衣,一件料子柔软垂顺的青色束腰长裙,还有一双鞋跟不算太夸张的宝蓝色绒面高跟鞋。纳戒里还有更多更华丽或更大胆的款式,但此刻,这套搭配却奇异地符合她某种难以言喻的审美。

夜深人静,再无萧薰儿在一旁笑语盈盈地起哄,只有她自己,面对镜中那个陌生的绝色倒影。

“这斗气大陆的风俗,真是古怪又矛盾。”她一边动作有些生涩地换上衣裙,一边暗自嘀咕。部分社会结构宛如封建古朝,严谨守旧,偏偏女子的服饰却又兼容并蓄,出现了许多她记忆中现代才有的元素,比如这贴合身形的内衣,比如这抬高身形、凸显曲线的鞋子。古今交融,穿在身上,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位感。

当裙裾落下,遮掩了大部分肌肤,只露出纤细的锁骨与一截小腿;当双脚套进那双高跟鞋,身姿被自然而然地带起,挺胸收腹,曲线毕露……凤凝霜再次望向镜中。

仅仅是一套相对素雅的衣裙,镜中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方才只着中衣时的青涩与模糊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绽的、带着些许拘谨却无比动人的风华。衣裙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的线条,高跟鞋让她本就修长的身段更显亭亭玉立。青色衬得肌肤胜雪,眸光流转间,竟真有几分“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的惊心动魄。

“……好美。”她听见自己喃喃出声,带着不可思议的陌生感。若是再点缀些胭脂水粉,精心妆扮一番……那场面,她几乎不敢想象。

就在这一刹那,脑海中那个支持“接受现实、融入身份”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彻底压倒了另一个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呼喊。后者发出一声微弱而无力的抵抗,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悄然消散,仿佛之前那激烈的内心争辩,真的只是她一时的精神幻觉。

“我终究……是个软弱又现实的人。”凤凝霜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认命,也有淡淡的怅然。她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可能导向怎样的未来。换成其他心志更为坚定、或者更为迂腐的存在,或许会宁折不弯吧?可她……真的不想再当“异类”了。哪怕顶着的是一副女儿身,她也不想被周遭真正的女子们投来诧异、探究、乃至排斥的“怪人”目光。那种孤独,比穿上这身裙子,更让她难以承受。

纠结虽散,睡意却依旧无踪。

“算了,反正斗王几天不睡也无妨。”她索性放弃了挣扎,眸光转向纳戒,“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把今天买的都试试?总得知道哪些穿上只是清丽素净,哪些又会……嗯,过于惹眼。”她想起萧炎那张时而沉稳时而跳脱的脸,又想起萧薰儿那表面温婉实则护食般的敏锐,“可别真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那妮子要是醋意大发,我可招架不住。”

……

一番堪称“浩大”的试衣工程在静夜中默默进行。当凤凝霜终于选定几套符合她目前心理定位——“清雅、大方、不过分招摇”的衣裙后,精神与身体都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她挥手散去了照明火焰,屋内重归黑暗与静谧,只余月光。简单地用斗气流转周身,带走试衣时沾染的细微尘气与疲惫,她便和衣倒回榻上,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黑暗开始流动,变得光怪陆离。

意识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水流中,沉沉浮浮。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带着笑意与无尽宠溺的男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温热:

“凝霜,怎么……又偷懒了?都快变成一只贪睡的小泡芙了……这般睡去可不行。若是累了,便靠着我,为夫带你去沐浴,可好?”

那声音酥麻入骨,凤凝霜昏昏沉沉间,只捕捉到“泡芙”二字。那是她前世最爱的甜点之一,每周总要特意去买来解馋。于是,她迷迷糊糊地,凭着本能呢喃回应:“泡芙……?哪里有泡芙?我要吃……最喜欢了……”

“哦?”男人低笑,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将她柔软的身子更紧地拥入怀中,语带戏谑,“这个……可不能给你吃呢。再说了……我的小馋猫,你确定……你吃得到么?”

“哼!”梦境中的凤凝霜似乎被激起了好胜心,睡眼惺忪地抗议,言语间还带着前世残留的称谓习惯,“本大爷想吃就吃!哪有吃不到的道理!你谁啊……抱着本大爷干嘛?我可是男的!兄弟别乱来,抱这么紧……喘不过气了……”她感觉环抱自己的手臂坚实有力,勒得她有些呼吸困难,不由嘤咛一声,微微挣扎。

“呵呵……”男人笑声更醇,带着无限的包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情,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娘子,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肯放下过去么?为夫说过,无论你曾经如何,我爱的,始终是眼前的你,是此刻在我怀中的你。无时无刻,不想这般拥你入怀。”

深情告白后,他稍稍退开些许,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凤凝霜朦胧的视野里,只看到一张靠近的、模糊却无比俊朗的男性面孔,下一刻,唇上便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带着灼热温度的吻。

“!!!”凤凝霜浑身一颤,心脏狂跳,面颊瞬间烧红。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坏心地继续逗弄:“至于那‘泡芙’……娘子这次,恐怕真的吃不到呢。不信?你自己看看便知。纵然你身为……嗯,体质特殊,有些事,也是做不到的哟。”

被吻得晕头转向,又被这明显的“挑衅”激起胜负欲,凤凝霜迷瞪瞪地问:“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你说!为什么不可能?”

于是,一场在梦境中显得无比自然、醒来后却足以让人羞愤欲绝的“蠢萌羊娘子被精明狼相公调戏”的对话,荒诞地展开了。

“你自己低头看看便知。”

“看……看哪里嘛?”

“嗯……你玉足往上,三四尺之处。”

“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为夫扶你起来些,你只需低头,便能看见。”

“唔……还是看不到呀!这两团……是什么东西?挡住我了!”

“咳咳……娘子对自己的身体,还不清楚么?再往下弯弯腰……”

“嗯?好吧……诶?!这、这是什么?一团团的……还、还有……破绽?!”

“正是娘子的‘泡芙’呀。现在可知道了?吃不到吧?”

“…………我、我擦!!无耻!下流!萧炎!你你你……你都干了什么?!怎么会……如此之多!!!”

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看清了那荒诞“景象”的源头,凤凝霜瞬间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羞恼交加,猛地扭头,终于彻底看清了紧拥着自己、笑得一脸促狭得意的男人——

正是萧炎!只是面容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成熟深邃,俊朗得惊心动魄,眉眼间流转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对她独有的温柔戏谑。

“不对!又是颜值降我智!”凤凝霜在梦中悲愤控诉,挣扎起来,“萧炎!我们……不对!你和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萧炎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慢条斯理地回答:“干了……该干的事啊。”

“你说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

“你……!”凤凝霜被这无赖至极的回答气得笑出来,在他怀中扭动得更加厉害,俏脸涨红,“一定是做梦!可恶的梦!你给我下去!!”

“既然娘子认定这是梦……”萧炎眸色转深,不怀好意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垂,“那不妨……再大胆一些?做些为夫在梦中……一直想对娘子做的事?”

看着他眼中骤然炽烈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光芒,凤凝霜脑中警铃狂响,立刻联想到某些限制级的画面,脸上红晕几乎要滴出血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个别扭的“鲤鱼打挺”(在对方怀中效果甚微),随即侧身,一掌蕴含羞怒拍向那张俊脸:

“猖狂!登徒子!混蛋萧炎——你给我死啊!!!”

修改版后半段:耳边传来富有磁性的男人嗓音:“凝霜,怎么,又不想起了,这可不行。怎么可以就这样黏糊糊地睡去,你累可以靠着我,为夫带你去沐浴。”

凝霜没听清这人再说什么,只是听到沐浴二字,不由身体一激灵,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洗澡,何曾与人共浴。这人自称为夫,难道是我的夫君,不可能我怎么会嫁人。

于是她有些迷茫地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男人肌肉饱满的胸膛,她似乎还不清楚状况,困意极重痴痴问道:“你是哪位,干嘛抱着我,你可别一上来就碰瓷,我怎么会嫁人,可不要乱说。”

“哦,什么碰瓷?凝霜,你又调皮了,都嫁与为夫那么久了,还不认识相公么,你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男人轻笑一声,将凝霜的娇躯抱紧,语气有几分调戏之意。

“哼,本大爷可是男的,哪里有什么丈夫。小伙仔,你干嘛,思想这么开放,男的你也不放过,哎呦。兄弟你别搞,抱那么紧我都喘不过气了。”似乎是男人太想把凝霜揉进身体,被抱着有些变形,凝霜嘤咛一声,睡眼迷蒙地说道。

“呵呵,娘子过了那么多年还没放下过去么。不是说过了,就算你之前…我也很爱很爱你,无时无刻想与你相拥。”

男人神情地望着凝霜,一番深情告白后,他又抬起凝霜的下巴,轻啄一下后调笑道:“这回别再玩角色扮演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便知道了。到时,你便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娘子,凝霜。”

凝霜听到告白后面色绯红,被他亲了更是颤抖不已,心脏扑扑的跳动,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面貌就被他一句话激起了胜负心:“不可能,我哪怕变不会男人,也绝不会嫁人的,你小子不要不识好歹,给我放开些,都是兄弟,别搞乱关系,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随后凝霜用力睁开双眼,抬眸望去,将她拥在怀中的人正是萧炎这个大傻瓜,于是一段精明狼相公调戏蠢萌羊娘子的对话突兀展开。

“怎么了,你很意外是我,凝,霜,姐。”

“我擦,换你来你不意外,被自己好兄弟抱着?”

“你就当我是兄弟?看来惩罚不到位啊。”

“什么惩罚?”

“我扶你起来,你只需低头便知。”

“看不到啊,这两团是什么东西,挡住我了。”

“咳咳,你自己的还不清楚?再弯一下腰便知。”

“嗯?好吧。不对,这是什么,一团团的,还有破绽。”

“哈哈,凝霜,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如此蠢萌的一面。”

“…我擦,无耻下流!萧炎,你你你,你都干了什么!”

凝霜看到最后,又羞又怒,转头一看正是萧炎那张笑脸,虽然成熟俊朗亿点点,但是真的,好帅啊。

“不对,又是颜值降我智!萧炎,我们,不对,你和我都干了什么啊!”

“很简单,夫妻恩爱罢了。”

“你说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

凝霜被这无赖气笑了,频繁在萧炎怀中挣扎,俏脸怒极:“一定是做梦,你给我下去。”

“既然娘子认为这是在做梦,不妨大胆一点,做些我梦中想做的事。”萧炎不怀好意地笑道。

看着这货一脸坏笑,她马上就想到了某种不好的事,脸上布满红晕,一个鲤鱼打挺,随后侧身一掌拍出:“猖狂!混蛋萧炎,你给我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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