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味与铁锈味。
希尔调整着呼吸,紧握着秘银短剑的手微微出汗。
在她们面前,那只杀死了马里乌斯的深渊屠夫已经转过身来。
它那独眼中残留的红光死死盯着这最后两个活物,拖在地上的巨斧划出令人牙酸的火花。
它并不急。
作为从远古活下来的杀戮机器,它享受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
“菲莉丝。”
希尔压低声音,目光不敢从怪物身上移开分毫。
“我要上了。但是这条锁链……”
锁链只有两米。
带着一个魔力透支且刚刚吐血的伤员进行高强度的近身格斗,按常识,显然是自寻死路。
“你想解开吗?”
菲莉丝虚弱地靠在希尔背后,嗓音有些颤抖,但手却依然死死抓着希尔的衣摆。
“可是……我好怕……如果解开了,它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冲过来杀我?”
方才马里乌斯的惨死历历在目。
那个学者即使有护盾也没能幸免。
如果现在解开锁链把菲莉丝扔在一边,她很可能会成为怪物的第二个目标。
“……啧。”
希尔咬了咬牙,放弃了解开锁链的念头。
“那就不解开。”
希尔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抓紧我。我会尽量配合你的步调……如果不小心摔倒了,就顺势滚开,知道吗?”
“嗯。”
菲莉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不会摔倒的,希尔。”
她忽然松开了抓着希尔衣摆的手,转而握住了那条紧绷的金色锁链。
菲莉丝将身体的重心下沉。
看似摇摇欲坠,但在希尔看不到的视角盲区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平静的清明。
“我会……看着你的后背。”
“吼!!”
怪物发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那把数百斤重的生锈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横扫而来!
范围太大了!
希尔原本打算向左侧闪避,但就在发力的瞬间,她感觉到左手的锁链传来一股拉力。
不是向左,而是向右后方!
“这……”
希尔没时间思考,本能地顺着那股拉力倒去。
“轰!”
巨斧砸在她们原本站立的左侧,碎石飞溅。
如果刚才向左闪避,哪怕速度再快,也会被那暴起的冲击波震伤。
“那边……是死角!”
菲莉丝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的喘息。
“它刚才的重心在左脚!”
希尔心中一震。
菲莉丝……
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依然在观察战局吗?
而且……
刚才那一拽,时机精准得可怕。
“明白了!那就一起跳舞吧!”
希尔眼中的迷茫消散了,转而化为昂扬的战意。
她不再把那条锁链视为束缚,而是当成了连接彼此神经的信号线。
“风之步!”
希尔低喝一声。
她利用上装备自带的附魔。
银色的凌厉身影冲向怪物。
但并非直线冲锋。
她选择绕着怪物那庞大而笨重的身躯旋转。
菲莉丝则是她完美的影子。
当希尔向前突刺时,她就顺着锁链的惯性向侧面滑步,为希尔拉扯出进攻空间。
当怪物抬脚践踏时,她就猛地收紧锁链,提醒希尔跳跃。
金色的光链在昏暗的遗迹中飞舞,仿若一条灵动的光鞭。
它连接着两人,让她们的动作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神圣之光!”
在希尔挥剑斩向怪物膝盖的同时,菲莉丝举起法杖,拼尽最后一点魔力,释放了一团刺眼的闪光。
怪物下意识地闭眼。
就是现在!
“死吧!”
希尔的短剑深深刺入怪物的膝盖关节。
随后她借力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利落的翻身,剑锋直指怪物的后脑。
这是它唯一的弱点,没有头骨保护的腐烂大脑。
但在空中的希尔无法借力。
怪物的巨手正要向空中挥来。
“希尔!!!”
地上传来菲莉丝的呐喊。
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她用力将手中的法杖插入地面的石缝中作为支点,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后倒去,狠狠地拉动了那条锁链。
“崩!”
锁链绷直。
空中的希尔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下拉了一截。
刚好避开了怪物的巨手。
并且,这一下拉扯给了希尔一个新的加速度。
如同流星坠落。
“噗嗤!”
秘银短剑精准地没入了深渊屠夫的后脑,直没至柄。
风属性的斗气在怪物的脑颅内爆发,将那团腐烂的神经搅得粉碎。
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巨斧从怪物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轰隆……”
那座肉山一般的怪物,缓缓向后倒去。
希尔在落地前轻巧地一蹬怪物的肩膀,稳稳地落在地上。
她保持着落地的半蹲姿势,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但她脸上却挂着无法抑制的兴奋笑容。
赢了。
两个人一起赢的。
没有多余的伤亡,没有被逼入绝境。
这配合简直堪比她前世磨合了几年的战友。
“菲莉丝……”
希尔回过头,想要和搭档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菲莉丝倒在地上的身影。
法杖断成了两截。
那只握着锁链的手已经被勒出了深深的紫痕,皮都破了。
菲莉丝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沾满灰尘的地上,仿若折翼的天使。
“菲莉丝!!”
希尔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胜利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跪在菲莉丝身边,颤抖着把她抱起来。
“别吓我……菲莉丝,醒醒!”
怀里的人身体很软,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过了好几秒,菲莉丝的睫毛才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如同蓝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
“……希尔?”
菲莉丝的声音细若游丝,视线有些无法聚焦,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才落在希尔脸上。
随后,她费力地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又极其温柔的微笑。
“太好了……你没受伤……”
“这时候了还管我干什么!”
希尔的声音不禁混杂着哭腔,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你的手……还有刚才拉我那一下,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关系的。”
菲莉丝虚弱地摇了摇头,试图抬起手去摸希尔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只要能帮上希尔……只要不做累赘……就算是手断了也没关系……”
“不许说这种傻话!”
希尔抓住她那只满是勒痕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心疼得快要碎掉了。
“如果没有你刚才那一拉,我已经变成肉泥了。是你救了我。”
菲莉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希尔怀里,任由希尔的体温温暖着自己。
在希尔看不到的地方……
在那紧贴着希尔胸口的脸庞上……
菲莉丝的嘴角,正挂着一抹近乎陶醉的满足笑意。
看啊,现在希尔抱着我的手多紧呐!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们一起活下来了。
重要的只有这个。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真是种美妙的魔法。
过了好一会儿,等两人的呼吸都平复了一些。
“马里乌斯先生……”
菲莉丝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身体僵硬了一下,看向不远处的血泊。
那里只剩下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和被劈成两半的法杖。
希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来。
“……他死了。”
希尔低声说道,掺杂着深深的挫败感。
“作为队长和护卫,我失职了。”
菲莉丝感觉到了希尔的情绪低落。
这可不行。
让希尔留下心理阴影可不行。
菲莉丝挣扎着坐起来。
她突然看向地上一本沾了血的笔记。
那是从马里乌斯长袍口袋里掉出来的。
封面好像是之前车上那本记录古代语的书。
“希尔,那是……”
菲莉丝指了指那本书。
希尔走过去,捡起那本染血的笔记。
此刻的她,对这本记载着遗书的笔记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渴望,反而莫名厌恶。
“别看了。”
菲莉丝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似乎在回避那本书。
“那个东西……给人的感觉很不好。马里乌斯先生也是因为太过执着于它,才……”
她并没有把话说完。
但这足以给予希尔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
这本书是不祥之物。
“你说得对。”
希尔看着那本书,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这种东西,不该存在。”
她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再翻开看里面具体记载了些什么。
在经历了生死危机,马里乌斯死在面前,菲莉丝重伤倒地……这一系列冲击下。
希尔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保护好重要的人,远离这些危险的事情。
“呼!”
希尔手中的短剑燃起一道风刃,瞬间将那本厚重的古书绞得粉碎。
连同里面的秘密,一起变成了漫天的纸屑。
菲莉丝看着那些飘落的碎纸片,眼底的笑意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真好。
证人已死。
证据已毁。
连同希尔过去的秘密与执念,也一并埋葬了。
希尔只是现在的希尔。
是只属于我的希尔。
这样就好。
“走吧,希尔。”
菲莉丝向希尔伸出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希尔握住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菲莉丝扶起来,然后不顾她的反对,弯下腰,将她稳稳地背在了背上。
“抓紧了。这次换我背你。”
希尔背着菲莉丝,跨过马里乌斯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在这个死寂的地下遗迹里。
银色的少女背着金色的修女,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条光之锁链依然没有解开,随着步伐发出阵阵清脆声响。
仿佛在宣告着……
无论生死,无论罪恶。
她们早已是被锁死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