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无论如何……”

“我都要在孤同学离开前,再最后见上一面。”

艾莲小心翼翼地走到孤夜白和高红衣面前,动作迟缓而拘谨,像某种惧光的动物,明明渴望靠近,却又本能地畏惧光亮。

不得不说,她真的很丑。

高红衣再一次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

假设一个人长得很丑,而且对此还抱有清醒而残忍的自知之明,那么长时间注视那张脸,本身就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折磨。

可高红衣还是忍不住。

因为艾莲毕竟是异性,而异性,就意味着潜在的敌人。

对待敌人,不能有丝毫松懈,更不可以心生怜悯,哪怕对方看起来再卑微、再不值一提,也依旧可能成为威胁。

高红衣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的心情。

在最初的构想里,无论白叔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身处怎样的环境,她都会喜欢上他。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需要仔细观察艾莲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个人的眼神,是很难说谎的。

那双眼睛里,是否也藏着对白叔的依恋与渴望呢?

就让她好好确认一番吧。

“白叔……”

高红衣轻轻拽了拽孤夜白的袖口,语气温软而乖巧。

“没关系的,你好好听她说吧。”

“毕竟她是白叔在临川,想要好好道别的朋友。”

“我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高红衣露出一个温顺又懂事的笑容,仿佛已经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放在了贤内助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她始终用余光牢牢锁定着艾莲。

就在刚才,当艾莲看到她与孤夜白那样亲昵的动作时,身体明显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是在难过吗?

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更漂亮、更完美、也更理所当然的人牵着手,这种画面果然是无法忍受的吧。

如果能借此激发出艾莲心底哪怕一丝阴暗,让白叔对她彻底失望,那也是件好事。

高红衣并不希望,孤夜白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异性,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好感。

“孤同学……”

艾莲吞咽了一下口水,看起来既可怜又局促。

“谢谢你。”

“真的……非常谢谢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虽然那张脸实在称不上好看,但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并不难听,甚至称得上干净柔和。

高红衣在心中冷静而漫不经心地评估着。

“高同学也许不知道,孤同学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霸凌,也没有加入集体孤立我的人,在我们班级的氛围里。”

“孤立我这样的人,反而会让他们获得一种虚假的归属感。”

“群体,是需要一个敌人的,只要拥有了共同的敌人,哪怕是懦夫,也能躲在群体背后,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装出一副自己很勇敢的样子。”

“所以在我眼中,霸凌者都是懦夫,而且——”

艾莲忽然露出了一抹与她外在形象并不相符的冷笑。

“是一群邪恶的、该被抹杀掉、被淘汰掉的懦夫。”

“而与这群懦夫背道而驰的孤同学,就像是天使,像是救世主。”

“我对那些霸凌者,其实并没有太多恨意,因为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她坐在那里,语气平静,气质却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在我眼中,孤同学是可以改变规则的人,是值得永远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体恤弱者的心真的非常非常宝贵,比金子还要宝贵得多。”

艾莲再度将目光投向孤夜白。

“你舍不得吧?”

高红衣并不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

在她的预期中,艾莲更应该歇斯底里、更痛苦,摆出一副孤夜白一旦离开,她就无法承受的模样,那才更符合“自私”的定义。

然而,艾莲却只是微笑。

“我确实舍不得。”

“孤同学教我各种功课,还陪我一起值日,分担本来并不是他的那部分工作。”

“但是,我不该成为他情感上的阻碍,我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高兴。”

高红衣的确看到了,在艾莲的瞳孔深处,隐藏着暗生的情愫。

有些卑微,但更多的却是偏执。

在高红衣原本的剧本里,她更希望艾莲说出不希望孤夜白离开临川这种自私的话,这样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否定对方。

然而艾莲却始终如此体面。

明明只是个丑女。

“孤同学,能离开临川真的是太好了。”

“我只是一个曾在你生命中,被恰巧善待的卑微路人,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报答你,可我家境不好,长得也丑,唯一能做的,也只剩下满心为你祝福了。”

“我相信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孤同学。”

“可是……”

孤夜白的脸色微微发白。

“我就这样走了,你会不会……很辛苦?”

艾莲摇了摇头。

“不,孤同学教会了我坚强,现在的我已经可以面对自己的高中生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孤同学在担心什么,所以我就直白地告诉你吧。”

“我不会因为霸凌而自杀,我会努力学习,一点点进步,总有一天我也一定会走出临川。”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所以,请孤同学先走吧,临川不适合你,你值得去更好的地方。”

她的目光终于移向了高红衣。

“还有,谢谢你,高同学,多亏有你在。”

“我相信,孤同学一定会幸福的。”

高红衣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

“你就真的没有半点,想要留下白叔的想法吗?”

“一点都没有。”

艾莲回答得万分坚定。

“你说,假设有两个人一起受刑,要被砍头,你认为他们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孤夜白和高红衣一同摇头。

“他们会死得很安静,不会挣扎,也不会抱怨,平静地俯首就刑。”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分担了另一个的焦愁,两个人都会死去。”

“假设其中一个人被赦免,那么被赦免的人,就会被本该一同受刑的人恶毒咒骂。”

“凭什么你能得救?为什么我就得死?”

“这就是人最阴暗恶毒的一面,也是我最厌恶的一面。”

“如果是动物呢?假设牵两头羊或两头牛去屠宰场,告诉其中一头,它的同伴可以免于一死,会怎么样?”

“那头受刑的羊或牛,会咩咩或者哞哞地欢叫起来。”

“所以快点走出去吧,孤同学,在你百忙之中,如果还能想起我,偶尔联系一下我,我就很满足了。”

“我真的很高兴,我想,我大概就是那在最后关头,咩咩欢快叫着的绵羊吧。”

“所以,最后让我们说一声再见吧,孤同学。”

“还有,谢谢你,高同学,我相信你一定能给孤同学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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