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珩收起丹瓶,拱手作揖。
“云公子谬赞。”
苏枕雪眼眸微亮,同样回礼,“枕雪冒昧,不知阁下可是遇了棘手之事?”
“不过是些流火洲风土琐碎。”
云珩淡淡一笑,“倒是苏世伯愿允姑娘独行至此更让云某震惊。看来这祖训,终是抵不过天纵奇才的开锋之姿啊。”
苏枕雪闻言,耳尖泛红,腰板却挺得更直了些,“剑道,需见天地众生。公子不必与我绕弯。苏某方才感知到你手中丹药灵气暴烈……既然你我有婚约之名,倘若公子信我三分,枕雪必当鼎力相助。”
长生苏家的家教总体可总结为“礼以载道,剑心为本,破立有度,清绝自重”十六字,表面规训并非凡界女子认知中的“三从四德”,而是避免过早沾染红尘俗扰、分心乱性,从而影响日后的修行。
礼仪是修养,而非约束、或者表演,究其根本,是一种心性磨砺的载体。
苏家鼓励的是“同道并行”,苏枕雪从小就被教育,若是有朝一日出现“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违背祖训。
所以,尽管苏枕雪个人确实对婚约之事有着些许懵懂,却也并不会似凡俗般扭捏矫情。
大大方方承认便是。
云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苏姑娘当真快人快语。”
他和苏枕雪的联系着实不算多,没想到对方年轻时候的性格竟是如此豪爽。
前世回到上三洲是两百年后的事情。且不说当时云珩和凌瑶已经互生情愫,单指苏枕雪本人,便已经从天道书院毕业,开始四处游历闯荡了。
两人最早的一次见面,甚至要追溯到三百年后的域外天魔入侵。云珩和苏枕雪互相代表长生云家和长生苏家在蓬莱洲举行例会,研讨如何对抗天魔。
会议结束后,云珩跟着云家去了东侧,苏枕雪跟着苏家去了西侧。再之后……平均下来最多也就每五百年因要事见上一面。
“云某确有一事需借‘化神神识’一用,只是……”
云珩抬眼,直视苏枕雪,“此事涉流火洲宗门阴私,恐污苏家清誉。”
苏枕雪剑眉微扬:“云公子,苏家剑修从不怕‘污浊’,只怕斩不断该斩之物。你且直言便是。”
云珩缓缓收敛笑意,“寻一人。此人手握诸多证据,如今生死不明。”
顿了顿,云珩又重复提醒了一遍,“苏姑娘,此非剑道试炼,而是卷入泥沼。你若转身,云某只会记得今日偶遇轶事,绝不会迁怒或怪罪什么。”
出门在外,所作所为皆需自担后果。
就像云珩做任何事都不希望把云家牵扯进来那样,这个道理,想必苏枕雪也是清楚的。
“……这证据,可关乎流火百姓安危?”
出门的这些时日,苏枕雪也并非全然忘我修真。
早在入境之时,她便注意到流火洲居民被妖兽折磨的民不聊生。可那些妖兽仿佛无穷无尽,无论苏枕雪沿途斩杀何许,却总会在下一个关口、下下个村镇,遇到更多从未见过的妖兽。
此番回家,苏枕雪除了报告突破之喜,更是想让父亲想些办法彻底解决这些妖兽——尽管她清楚这十分困难,但作为修士,尤其是剑修,是断然不可见死不救的。
“……是。”
云珩深吸一口气,“若证据湮灭,下次就不知何时才可觅得如此良机了。”
苏枕雪的表情也逐渐郑重了起来,眸光清冽,闪烁着浓浓的战意:“苏某之剑,可斩奸佞,亦可护苍生一线清明。”
云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并指于虚空,开始绘阵。
他并未如上次绘制九阶冰阵时取出星辉墨与鎏金笔——毕竟这个七阶寻踪阵,可是云珩前世最擅长的阵法之一——以指尖为引、灵力为墨、人为阵眼。
嗡。
一道极淡的银光自他指尖漾开,如滴入静水的墨迹,徐徐扩散至苏枕雪周身,将她包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霜结眉睫的酷寒,只有一种宛若“呼吸”的律动,随着指尖的游走,在空气中悄然生长。
先是最基础的“寻踪引”三角基盘,银线细如发丝,却在成形瞬间便自行吸纳四周游离的灵气,微微发亮;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环状纹路如同涟漪般自三角外围层层绽开,每扩散一圈,阵法的“气息”便厚重一分。
那些阵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自行旋转、交错、重组,仿佛拥有生命。它们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深邃的秩序感,像是将一片微缩的星河封存在丈许方圆的空间之中。
苏枕雪能感觉的出来,这个阵法似乎在“邀请”她放出神识。
“有劳苏姑娘以剑意灌注此阵盘东南、西北二隅。阵成之时,方位自显。若遇反噬,即刻收力——一切以姑娘安危为先。”
云珩并未说谢,只将护持之意藏于叮嘱之中。
君子论迹不论心。
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的苏枕雪,确实不愧于“天之骄子”的名讳。
苏枕雪眸光一凛,并指如剑,轻轻一点。
没有浩荡的剑气,只有两道极致凝练、清冽如冰泉的剑意,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精准地汇入云珩所指引的阵角——
刹那间,整个阵法“活”了过来。
阵纹骤然亮起温润如玉的光华,原本缓慢流转的纹路开始加速,泛起一层似有似无的淡金色雾气。雾气并不弥漫,而是紧贴着阵纹表面流淌、蒸腾。
阵盘中心,那些交错旋转的纹路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舆图虚影,其中一点微红的光芒正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移动,仿佛心跳。
云珩收指,阵成。
刹那间,万千金丝自阵盘迸发如逆流雨线,穿透赤色天幕指向南方。
一卷焦灼的逃亡地图近乎瞬息在苏枕雪眼前展开——那是因果对正义者慷慨的揭密,也是阵法对剑修最优雅的鞠躬致谢。
“公子对阵道之精研,倒是与传闻中‘纨绔’之名不甚相符。”
苏枕雪端详着云珩如写画般凌空勾勒出的阵法,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然后悄悄看了一眼极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夫君的男人。
“流火洲风沙大,传闻易被吹偏。倒是姑娘年纪轻轻便迈入化神之境……此等天赋,怕是不日便将惊动九霄了。”
云珩浅浅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金色丝线。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