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并不高亢，却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层层荡开，掠过漆黑海面，渗入岛屿岩层，回荡在现实与虚无的缝隙之间。
海，回应了。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无数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身影，从海水之下，从嶙峋岩石中，从锈蚀的船只残骸里，缓缓升起。它们形态各异，古老的铠甲、破烂的探险家服饰，更多的是秩序局那熟悉的、残破不堪的制服。面容模糊，唯有眼中燃烧着幽蓝或惨白的火焰，齐齐望向号角响起的方向，望向手持号角的江明。
死寂。比之前更庞大、更沉重的死寂。
江明放下号角，喉间与胸腔仿佛被那一声召唤灼伤。他迎着亿万道足以令生者癫狂的视线，挺直脊梁。
“我知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穿透亡灵的沉默，像淬火的匕首，割开了黑暗。
“你们不是迷失的幽魂，不是偶然沉没的旅人，你们是不屈者！”
“看看你们身边的彼此！看看这身残破的制服，这锈蚀的铠甲，这腐烂的船板！”他手臂一挥，划过整个亡灵之海，“你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船只、不同的使命……但你们倒在这里，沉没在这里，徘徊在这里，只有一个共同的原因！”
江明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每个亡灵模糊面容下深藏的执念。
“你们不肯跪！”
“当天使编织命运，要你们顺从；当祂们降下神谕，要你们献出自由与意志；当屈膝就能换取苟活，甚至恩赐，你们选择了挺直脊梁！选择了把武器对准天空！选择了在祂们完美的剧本里，喊出那声不！”
亡灵之海剧烈震颤，无数幽蓝魂火疯狂闪烁，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尖啸！漫长岁月磨蚀的记忆被粗暴唤醒，是的，不屈！抗争！对那高高在上、操弄一切的存在，燃尽生命最后的怒火！
“所以你们被安置在这里！”江明的声音盖过精神风暴，带着血火的共鸣，“这座岛不是终点，是监狱！这头怪物不是守护，是狱卒！天使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扔进这永恒笼子，看着你们在绝望中沉沦，看着你们的反抗成为固定戏码，一遍，又一遍，直到时间尽头！”
他再次举起号角，不是作为召唤工具，而是作为一面旗帜、一个象征。
“我这号角，命令不了你们。它只给你们一个选择，是继续在这永恒囚笼里沉默消逝，还是……”
他停顿，目光如燃烧的星辰，扫过亿万亡灵。
“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让那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天使，再看一眼，看看祂们当年未能折断的脊梁，如今是否依然挺直！看看祂们以为早已磨灭的怒火，是否还能焚天煮海！”
他的声音最终化为撕裂暮色的惊雷：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生者，甚至不是为了复仇！”
“只为了告诉祂们——”
“有些灵魂，永不屈服！”
“有些呐喊，永不沉默！”
“有些存在，即使只剩下最后一点灰烬，也要灼伤祂们的眼睛！”
“最后一次，握紧你们的武器！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宣告——”
“我们，存在过！”
“我们，反抗过！”
“我们，绝不原谅！”
咆哮！
不再是无声震荡，而是亿万道凝聚所有不甘、愤怒与骄傲的灵魂嘶吼，汇聚成席卷天地的精神海啸！
亡灵之海彻底沸腾，幽蓝魂火连成一片决绝烈焰，它们转向，将积压无数岁月的恨意与骄傲，化作焚尽一切的矛尖，对准那降临的黑暗！
而在沸腾的亡灵烈焰之后，远海地平线上，被最后残阳照亮的清澈天幕下，回应般浮现出更多帆影。
那些在不同时代、因不同缘由、却同样因不屈而对抗天使、最终沉没于此的船只残骸，它们破败的幽灵船体挣脱历史淤泥，鼓动虚幻风帆，正劈开墨绿海水，沉默地向着科尔基斯岛，向着这场终极的献祭与证明，汇流而来。
光在消逝，黑暗在降临。
但燃烧的魂火与归来的帆影，将这片海域映照得，如同末日前最壮烈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