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听着那骨碌碌的声响，心里默默计数。

十二次，这是昨天投掷的总数。按照守密人最初的说法，二十回合抵达终点。

这意味着，如果今天顺利，夜幕降临前，他们就能看见那座被称为科尔基斯的岛屿，以及盘踞其上的恶龙。

越是接近，他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清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他猜不透莉莉丝和别西卜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他，或者为了将艾尔维拉催化成新的天使，她们有无数更直接的方法，何必大费周章布下这个结界，把他拖进这场角色扮演的游戏里？

想不通。

线索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可能性，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他揉了揉眉心，压下那股烦躁。

但路只有一条：玩下去。

正如他之前判断的，这结界极其坚固，属于天使权柄的造物。即便是他这样的受冕者，也无法蛮力破开，规则就是规则，在这片领域里，天使的定义高于多数力量。

除非……他愿意冒着整个结构崩塌、所有人都被抛入未知混沌的风险去硬撼。

好在，规则是双向的。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通关这个游戏，结界便会依循自身的逻辑解除。

这是写死在底层代码里的出口。

而这场游戏本身，似乎连天使也无法直接插手干预，只能通过预设的事件和守密人间接引导。

只要她们不亲自下场……

江明的眼神沉了沉。只要那两个家伙还坐在屏幕后面当观众，他就有把握，至少能护住身边这三个人，走完这场荒诞的航程。

骰子停稳，点数确定。守密人开始描述新的海面状况。

江明表面上专注听着，

所有的铺垫，所有的代价，所有的表演……最终到底是为了什么？

骰子继续滚动，如同命运的秒针，一格一格，将阿戈尔号推向既定的坐标。

晨间的浓雾化作午后的碎浪，碎浪又归于傍晚时分的金红的暮光。

航行不再有初时的生涩，四人形成了某种沉默的默契，江明决策与破妄，艾尔维拉守护与突击，莉莉安解析与控场，艾尔维亚维系与辅助。

事件卡翻开又合上，“物资告急”、“暗流涌动”、“海兽低语”……他们应对，调整，前进。

江明口袋里的号角始终沉默着，那本日记也未曾翻开。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计算着每一次掷骰的距离，估算着剩余的航程。不安并未散去，反而随着终点的逼近，沉淀为警惕。

黄昏，如期而至。

当最后一枚骰子落定，守密人并未立刻宣布点数。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面具转向舷窗外那片被落日染成血橙色的海域。

“最后一次移动判定，通过。”

“阿戈尔号，结束它在海上的全部航程。”

“诸位勇者，你们奉命寻找的金羊毛，其所在的命运之地，”

他伸出手指，指向船头正前方。

“科尔基斯岛，就在眼前。”

所有人立刻起身，聚集到船头。

海天相接之处，一座岛屿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它嶙峋、陡峭，覆盖着深黛近黑的植被，最高处耸立着奇异的、如同折断巨骨般的苍白岩石。

那里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兽吼，只有海浪拍打黑色礁石的巨大的轰鸣。

“永不沉睡的恶龙，盘踞于彼端。”守密人继续说道，声音融入了海风，“按照规则，第二十回合，即为最终回合。登岛，直面你们的结局，无论是取得金羊毛，成为传奇，亦或葬身龙腹，成为航程注定的代价。”

他微微颔首，似乎在致敬这段旅途。

“最终幕，即将开始。”

阿戈尔号开始自动向着岛屿唯一的、宛如黑色巨口般的狭窄海湾驶去。

船速很慢，仿佛连这艘船只，也在敬畏最终之地的氛围。

艾尔维拉检查着武器的每一个关节。

莉莉安指尖萦绕的紫罗兰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凝实。

艾尔维亚深吸着气，手背上的枝桠徽记发出温暖的微光，无声地抚慰着同伴们紧绷的神经。

江明站在最前方，手按在渡鸦枪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岛屿。

赌局接近终盘，谜底即将揭晓。

莉莉丝，别西卜……你们究竟，想让我在这岛上看到什么？

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泼洒在那如同远古巨兽脊背般狰狞的岛屿轮廓上。

阿戈尔号滑入了科尔基斯岛那狰狞的海湾。

岛屿中央，苍白骸骨与黑色熔岩垒砌的巨巢之上，恶龙盘踞着。

仅仅注视，便感到灵魂被冰冷的潮汐冲刷侵蚀。

不可战胜。

这判断瞬间刻入每个人的骨髓。艾尔维拉握紧武器的指节发白；莉莉安周身的紫罗兰光芒在黑暗中微弱如风中之烛；艾尔维亚脸色苍白，生命感知在触碰那存在的刹那如遭雷击般缩回。江明的灵源天风在疯狂预警，每一个感知细胞都在尖叫逃离。

他怀中的万构王冠微微发烫，低语着这足以短暂定义规则、与这恶意正面抗衡的伟力。

但江明不想用它，这份来自天使的馈赠。

直觉告诉他，天使赐予这份力量必有所图，甚至……似乎正期待着他使用。

他的目光落下，落在手中那枚造型古拙的号角上。

他知道手中是什么，他在游戏中见过。

亡者的渡口，安魂曲的序章，沉默军团的召唤者，“亡灵号角”。

它能唤醒区域内所有沉眠的、不甘的、充满执念的逝者灵骸，赋予它们短暂重返世间的存在，但也仅止于此。号角无法命令，无法驱使，这些被强行从长眠或徘徊中拉扯出的亡灵，往往带着更深的怨怼与混乱。

这是一把双刃剑。

恶龙的阴影如潮水蔓延，吞噬岛上最后的天光。黑暗迫近，那团恶意流淌下骸骨山巢，所过之处岩石腐朽成灰，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没有时间了。

江明闭眼，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将所有全部压入心底。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清明。

他上前一步，踏在船头最前沿，将号角抵近唇边。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