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爷爷的后事,父亲在家中待了许久。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做出过那种失态的举动。母亲教给我的所有规矩课业,我都一丝不苟地学了下来。我打心底里厌恶“白香茗”这个名字,厌弃它包含的那副温文尔雅、步步合规的枷锁,却唯独不厌弃那个为我取了这个名字的人。

爷爷明明那样疼我,明明最清楚我骨子里藏着的那点不受拘束的野性子,可为什么,偏偏要给我取这样一个温婉的名字?

课程终于告一段落,父亲说他又要出门了。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分别,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恭顺地祝他合同顺利签署,他却先一步开口:“这次,我带你去。”

“好的,父亲。”

我应声,心底波澜不惊。他说要带我去,那便去吧。

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母亲低声交谈着,我则捧了本书,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单人椅上,书页翻得极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这次要见的是我大学时的老同学,当年我俩的关系,那可是过命的铁。”父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哦?是你提过的那位?他如今是做什么的?”母亲在一旁用刀削着水果。

“还能是什么,老样子,一个细心的粗心汉。好些年没见了,还真有点想。”父亲吃了口面前的水果。

“我记得你说过,你当初创业失败,亏得一塌糊涂,还是他拉了你一把?”

“可不是嘛。”父亲的声音沉了些,“那时候我刚毕业,愣头青一个,撞得头破血流,连东山再起的勇气都没了。他把我拽去小酒馆,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骂我怂,骂我辜负了自己的一腔热血。”

被父亲那样骄傲的人记挂着的骂声……那位叔叔,会不会是比父亲还要厉害的人物?我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心思早就飘远了。

母亲轻笑出声:“就你那好面子的性子,能乖乖听他骂?”

“怎么没说回去?”父亲哼了声,“我俩对着骂,骂到嗓子都哑了,才瘫在桌子上喝酒。说起来,后来别人送的那些名贵好酒,喝着都没当年那几瓶廉价啤酒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暖意:“骂完了,他甩给我一笔钱,不算多,却刚好够我再搏一次。那时候我都不敢再试了,他却拍着我的肩膀开玩笑,说这钱是提前给的彩礼,等着将来娶我家闺女。你说可笑不可笑?那时候我才刚跟你交往,连孩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呢,他自己也还是个光棍。”

母亲笑着摇头,将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端到我和父亲面前。我轻声道了谢,她便挨着父亲坐下,眼底盛着笑意:“这么说来,这次倒是便宜了他儿子,能娶到我们家这么好的女儿。”

“可不是嘛。”父亲看向我,眉眼柔和了些,“这次叙旧,正好带香茗出去走走,两个孩子说不定能玩到一块儿去。”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香茗,到了那边,可得守好礼仪,别丢了你父亲的脸面。”

“好的,母亲。”我垂眸应下,捧着书,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便跟着父亲出了门,坐上了飞往异地的飞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长这么大,我的天地不过是家里的一方庭院,连老师都是母亲请来的家教,那些课本之外的、鲜活的人间烟火,于我而言,全是陌生的风景。

窗外的云卷云舒,机舱里的声音,都让我忍不住心头微动,可母亲的叮嘱还在耳边,我只能端坐着,维持着那副得体的模样。我厌弃“白香茗”这个名字,却不得不逼着自己,活成配得上这个名字的、端庄温婉的模样。

中午时分,我们抵达了酒店。刚走到门口,我便看见了那个男孩。

我依着母亲教的规矩,声音轻柔地道了声好。他却像是被我的端庄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父亲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发。男孩却敏捷地躲开了,父亲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们,心底忽然漫过一丝嫉妒。

父亲和那位叔叔进了房间谈事,我和男孩便留在大厅等候。他像只闲不住的猴子,一会儿趴在沙发扶手上晃腿,一会儿又跑到旋转门旁看外面的车流,全然没有半分拘束。我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爷爷留下的茶具,安静地泡起了茶。

他大概是觉得新奇,小跑过来,凑在我身边看。茶泡好后,他端起一杯,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随即皱起脸,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好苦!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桌上溅出的几滴茶水,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普洱茶。”

“普洱茶?”他咂咂嘴,“我爸也爱喝这种苦苦的玩意儿,还老跟我念叨什么呢。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白香茗。”

“哦哦,白香茗!”他眼睛一亮,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我叫凉皮!很高兴认识你!”

那样鲜活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撞进我沉寂了许久的眼底,我竟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话说,老爹他们怎么这么慢啊,”他摸了摸肚子,一脸苦相,“我都快饿死了。”

“父亲和叔叔在谈正事,我们在这里稍等就好。”我从怀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他,“要是饿了,先吃点这个垫垫。”

他道了声谢,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饼干,他大概是实在闲得发慌,伸手就想拉我:“走呗,我们出去逛逛,这里好无聊。”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轻轻摇了摇头。恰在这时,父亲推门走了出来,我们的话题便就此打住。

之后的日子里,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待了许久。每次见面,凉皮都会带来些我从未见过的玩意儿,或是会转的小风车,或是甜得发腻的糖果,或是画满了卡通人物的贴纸。他依旧每次都拉着我,嚷嚷着要带我出去玩。

我看着他眉飞色舞地讲着外面的世界,讲着巷口的小吃摊,讲着公园的秋千,讲着放学路上和同学的追逐打闹,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竟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我开始好奇,好奇他口中的那些热闹,好奇他所拥有的、我从未触碰过的自由。

“就这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好耶!”

他瞬间欢呼起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喜悦,不等我反应过来,便一把拉住我的手,朝着酒店大门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带着阳光的暖意,带着我从未体会过的、肆意的快活。我跟着他跑着,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原来,奔跑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挣脱束缚的滋味,是这样的甜。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当一个“坏孩子”。

不是那种沉沦堕落的坏,只是想偶尔松松绑,做一回学不好规矩、也不用守规矩的自己。

我们冲出大门,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奔向了那阵名为自由的风。开门关门

在这一乐章我听出来“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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