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艾丽莎和妮娅坠入深渊的余音散去,巨大的圆形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重力天平机关已经复位,恢复成了平整的地面。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唯有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同伴被吞噬的事实。

“……走吧。”

希尔站在裂缝边最后看了一眼,转过身时,眼眶有些微红,但神情已经重新变得坚硬。

“在找到控制室或者通往下层的路之前,停在这里毫无意义。”

菲莉丝还跌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还没从害队友掉下去的愧疚中缓过来。

听到希尔的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试图站起来,但腿似乎软得厉害,刚直起身子就踉跄了一下。

“小心。”

希尔一把扶住她。

因为光之锁链的存在,这个搀扶的动作使菲莉丝顺势倾倒,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希尔的手臂上。

“谢谢……希尔。”

菲莉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她紧紧贴着希尔,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希尔的斗篷里,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风港。

一旁的马里乌斯,冷淡地推了推那副闪着冷光的单片眼镜。

他看着相互依偎的两人,眼底并没有多少同情,反而多了一抹冰冷审视。

“出发吧。”

学者提起魔法提灯,率先走向大厅尽头的通道。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三人行走在通往遗迹最深处的长廊里。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浮雕,而是变成了粗糙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类似焚香的陈旧灰烬味道。

没有了妮娅的侦查和艾丽莎的噪音,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的回声,都仿佛在敲打着彼此紧绷的神经。

“菲莉丝小姐。”

走在前方的马里乌斯突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有一个学术上的小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是什么?马里乌斯先生。”

菲莉丝缩在希尔身后,声音怯生生的。

“刚才在地板倾斜的一瞬间……”

马里乌斯转过身,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倒退着行走,提灯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作为一名精通风属性辅助的高阶法师,您为什么没有对自己使用浮空术?”

希尔愣了一下。

马里乌斯继续说道。

“即使惊慌失措来不及给队友施法,但法师的本能通常是先保护自己。如果您浮空了,那条锁链的重量就不会成为希尔队长的负担,或许……希尔队长就能拉住艾丽莎骑士了。”

精准的分析。

他用纯粹的逻辑,撕开了菲莉丝意外脚滑说辞的遮羞布。

希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菲莉丝。

是啊……菲莉丝会飞啊……

之前在矿坑里她甚至为了不弄脏鞋子全程飘着。

为什么刚才没飞呢?

面对这充满恶意的质问,菲莉丝没有反驳。

她只是颤抖了一下,原本抓着希尔袖子的手猛地收紧,脸色泛白。

“我……我不知道……”

菲莉丝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滴在希尔的手背上,滚烫。

“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只想拉住希尔,我怕希尔也掉下去……”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无助地看着希尔。

“马里乌斯先生是在怪我吗?是因为我太笨了……如果是老院长在的话,肯定能处理得更好……”

“不,我只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

马里乌斯步步紧逼。

“够了!”

希尔突然打断了他。

希尔上前一步,将正在哭泣的菲莉丝挡在身后。

她看着马里乌斯,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马里乌斯先生,事后诸葛亮没有任何意义。那种突发状况下,谁能保证自己做出最完美的选择?菲莉丝当时也是受害者。”

“希尔队长,您被情感蒙蔽了判断……”

“而且……”

希尔冷冷地盯着他。

“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作为雇主,尽管您没有义务这么做。可您刚才明明是全场唯一飞在天上的人,您为什么不出手用风魔法接住她们?”

马里乌斯一滞。

“我是学者,不擅长反应类的实战魔法……”

“那就闭嘴。”

希尔护短的性子上来了。

前世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在战友牺牲后还要在那分析这波是不是谁谁失误了的家伙。

除了给队友增加压力之外不会给队伍带来任何好处。

就算真存在失误,失误者本人可比这些只会高高在上作壁上观冷漠评价的人更清楚哪里存在失误,也更感到自责与难受。

“菲莉丝是我的人。她的失误由我来承担。不需要您在这里阴阳怪气。”

“……”

看着希尔那副像护着幼崽的母狮子一样的姿态,马里乌斯沉默了。

但他眼中的怀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完全被洗脑了啊……

看来……

必须在见到源头之前,先把她们分开。

马里乌斯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带路。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一枚刻满禁锢符文的银色十字架。

……

而在希尔身后。

菲莉丝把脸贴在希尔的后背上,嘴角在阴影中悄然浮动。

真是太好了,马里乌斯先生。

谢谢你的质问。

你越是用那些冷冰冰的逻辑攻击我,希尔就会越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这就是所谓的……感情用事呢。

虽然愚蠢,但我好喜欢。

菲莉丝悄悄伸出手指,对着马里乌斯腰间的那个驱魔香囊的方向,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丝微弱魔力注入其中,激活了里面的粉末。

……

十分钟后。

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这里就是遗迹的最底层……封印之室。

大门上刻画着狰狞的魔神像。

哪怕隔着厚重的金属,都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就是任务目标,远古遗迹守护者所在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马里乌斯停在门前,并没有急着开门。

他转过身,将提灯放在地上。

“希尔队长,在进去之前,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需要做一个净化仪式。”

马里乌斯从怀里掏出了那对银色的十字架手铐。

那并非普通的手铐,是禁魔枷锁。

只要戴上,体内的魔力流动就会被彻底阻断。

“这个遗迹的守护者拥有精神控制的能力。为了防止我们在战斗中被控制而互相攻击……”

马里乌斯举起手铐。

“我们需要戴上这个。只留下物理攻击手段。”

他看向菲莉丝。

“尤其是菲莉丝小姐。您的魔力最强,一旦被控制,危害也最大。请您先配合一下。”

图穷匕见。

这根本不是为了防备怪物,而是为了封印菲莉丝。

希尔看着那个手铐,本能地感到些许不适。

“一定要戴这个?可是戴上之后菲莉丝怎么给我治疗?”

“里面有我在,我准备了道具,会负责辅助。”

马里乌斯拿着手铐向菲莉丝走去。

“请伸出双手,修女小姐。”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马里乌斯身上那异端审问官特有的肃杀之气终于不再掩饰。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学者,而是一个即将执行逮捕的冷酷执法者。

菲莉丝看着那个手铐。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希尔的胳膊,拼命摇头。

“不……不要……那个东西看起来好痛……”

“马里乌斯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挡住了马里乌斯的去路。

“还没开打就要封印自己的队友?这是哪门子的战术?”

“这是必要的保险,希尔队长。难道说……”

马里乌斯透过单片眼镜,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您已经被她控制得连这点理智都没有了吗?”

“你什么意思?”

希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青铜门后传来。

那扇厚重的大门,并没有等人去推,竟然自己向外炸裂开来!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和碎石,狠狠地撞向了站在门口的三人。

“小心!”

希尔大喊一声,第一时间不是防御,而是转身抱住了身后的菲莉丝。

马里乌斯反应也极快,迅速撑开了魔法盾。

烟尘中,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全身由腐烂的血肉和生锈的金属组成的怪物,只有半个脑袋,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斩首斧。

深渊屠夫。

它那只独眼并没有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希尔。

而是死死地盯着……马里乌斯。

不,更准确的说……是盯着马里乌斯怀里那个一直贴身携带着的驱魔香囊。

那藏着的高频费洛蒙味道,在怪物的鼻子里,与一块散发着无尽诱惑的鲜肉无异。

“吼!!!”

怪物发出一声咆哮,完全无视了希尔,举起巨斧,疯了一样向着马里乌斯冲去。

“什么?!直接锁定我?”

马里乌斯大惊失色。

作为法师型学者,被这种力量型BOSS贴脸简直是噩梦。

而在旁边的乱石堆后。

希尔护着菲莉丝站稳了身形。

“马里乌斯有危险!”

希尔下意识想冲上去帮忙。

“啊!希尔,我的脚!”

菲莉丝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刚才好像扭到了……好痛……动不了了……”

那条金色的光之锁链依然连着她们的手。

因为菲莉丝瘫痪在地上,锁链绷得笔直。

希尔冲出去的脚步,再次被这条爱的枷锁硬生生地拽住了。

希尔回头,看着受伤无法站立的菲莉丝,又看了一眼被怪物追得满地乱跑的马里乌斯。

两难。

“希尔……别管我……”

菲莉丝虚弱地推了推希尔的手,但手指却并没有松开锁链的解除扣。

“你去救他吧……把锁链砍断……别管我……”

砍断锁链?

那需要用剑去劈砍充满魔力的光索,不仅费时间,而且可能引发魔力反噬炸伤菲莉丝的手。

看着马里乌斯那个拿着禁魔手铐想害菲莉丝的人,再看看怀里这个为了保护自己柔弱受伤的搭档。

希尔眼中的犹豫消失了。

她反手抱住了菲莉丝,既没有砍断锁链,也没有冲出去。

她选择了留守菲莉丝身边。

“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希尔沉声说道。

“你先给他加护盾,看情况再进行支援。”

“希尔……嗯,好。”

菲莉丝把脸埋在希尔怀里。

听着不远处马里乌斯的惨叫声和怪物的咆哮声。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支援?

好啊,我会好好支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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