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记忆中,父亲有马裕司这类否定的语言暴力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以沉默收场......当然是有马立香的沉默退让。
也许是距离产生美?也可能是每个人都会对未曾选择过的道路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比起整日酗酒抽烟、沉默寡言的父亲,那个从离婚后就了无音讯,只存在有马立香回忆中的母亲似乎更值得她去念想。
至少记忆中的母亲不会如此暴躁。
“你说什么?”
“你刚刚是用什么语气、什么称呼来评价我的!评价让你现在还能好好读书、住在这个房子、让你还能有机会去和别人谈恋爱的我!?”
有马裕司站在厨房门框旁,带着胡渣的面容因为酒精以及愤怒的情绪而红涨。
有马裕司是个体面的人,至少在以前也是邻居称赞的好父亲,好丈夫。
这样体面的人哪怕愤怒也不会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更何况是面对有马立香这个女儿。
因为他有更好的方法,更尖锐、更冰冷的言语,去针对这个可怜可恨又软弱的女儿。
只是一句我养了你,就可以否定有马立香的全部。
看似冷静理性的呵责下,是藏匿不住的恼怒。
有马立香抱着手臂,身躯下意识颤抖。
如果是以往,那么这场争吵只会在自己的沉默中匆匆收场。
然后呢?退让了又能有什么改变?
木村羽为她阴暗的封闭小屋打开了天窗,足以看见天空一角。
如果未曾见过阳光,她当然能继续忍受这样的日子.......
至少现在不行了,现在她想要给小屋扫净灰尘,换上新窗,让木村羽能够走近这件小屋。
她还想要让自己的父亲变回来,回到以前那副坚强温柔的模样,自己可以自豪地将木村羽带到父亲面前,互相介绍。
“可是爸!我读书是为了什么?你供我长大又是为了什么?!就算我学得再好又能怎么样?能让你变得高兴点吗?”
“还是说你现在这样就很高兴?能够看到我在你眼前沉默、自责、内疚?对你给我的一切、无论是供养还是冷嘲热讽,还是否定,都心怀感激吗?”
也许是真的还抱有期望,有马立香的反驳都如此软绵,没有情绪化地去将言语化为攻击。
然而这样的反驳并没能换来有马裕司的怜悯。
女儿的又一次对抗愈发激发了他的不满。
“那你想要表达什么?你想说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我吗?努力工作挣钱养家的我是罪魁祸首吗?”
有马裕司指着自己沾满酒气的西装,走到有马立香的面前。
“你说我假我虚伪,那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虚伪的我给你的吗?!”
你就应该自责,你就应该内疚。
“够了!你不要靠近我!”
扑面而来的酒气,口语中喷吐的烟臭,这一切都让有马立香厌恶。
有马裕司的咄咄逼人扑灭了有马立香最后一丝期望。
她猛地推开自己父亲,慌乱地从身后橱柜上取下一把尖刀,护在自己身前。
“那为什么妈妈会离开你?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我联系妈妈!是不是不敢、害怕你自己被揭穿!”
情绪彻底失控,对未来的追寻,对现在的灰暗,对父亲的不解......至少手中有把刀还能坚守最后的防线。
颤抖的双手紧握刀把,眼中留下的泪水不知是无助还是气愤,也许还带着点解脱。
“你给的那你就收回去啊!我需要吗?既然你这么讨厌这一切,当初又为什么生下我?是我愿意活在这里吗!?”
当所有的否定压在一起,那么自身的存在就开始破裂。
既然不爱,为何要生?
摇晃着,踉跄着,有马裕司扶着门框稳住身体,明晃晃的刀尖正对着自己一米外。
“是你妈这个贱人!我有什么错!?自始至终都是因为你妈!”
有马裕司怒不可遏,一切的崩溃一切的愤怒,一切的责任......一切的一切。
自己最后坚守在乎的人会拿着刀对准自己。
有马裕司踏步上前,右手抓住刀尖,猛得一扯。
“你在开什么玩笑?让你去联系那个贱人,让你知道你不是我女儿吗?!”
鲜血从掌心纹路汇聚,又从拳缝中渗透,最后滴落地面。
尖锐却脆弱的刀片摔向墙壁,破裂声刺耳又清脆。
“......”
有马裕司右拳的鲜血,水果刀的破裂,真相的残酷。
视觉、听觉、嗅觉,乃至大脑接受的信息,无一不在扎入有马立香的心灵。
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动作,却像个被抽尽气血的干尸。
有马立香呆滞在原地,张着嘴,泪水戛然而止。
“骗人......”
有马裕司喘着气,鼻息重重倾吐。
对,就是这样。
“你应该叫,篠原立香、小田立香......谁在意呢?”
有马裕司笑了,这份坚守许久的痛苦,被平摊到了有马立香身上。
对,你应该和我一样,一样麻木,一样颓废。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还会在意你,会把你当自己孩子看待。
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带着与生俱来的痛苦纠缠我、绑架我......吊着我一口气。
‘裕司,恭喜你结婚了。’
‘裕司,男人应该做什么?’
男人要挣钱养家,只要你的孩子在,家就在。
他们就是你最关心的,是你的责任。
作为男人,就要养家糊口。
就算他不被理解,不受尊敬,甚至不再被爱着,他依然要这么做。
他就这么担起一切,毫无怨言,只因,他是男人。
“电话就在客厅里,里面存着你妈妈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尝试一下就直接去打。”
可是,就连叫了自己十几年父亲的女儿,都不是亲生的。
有马裕司转回身,从客厅里翻出纱布,慢慢缠绕自己手心。
“可是你的亲生父亲不会想要一个,姓了十几年有马的女儿,立香,学习很好,也很聪明......应该知道母亲拥有优先抚养权吧。”
有马裕司又坐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点起一根香烟。
沉默着流泪。
“我不忍心看着叫了我十几年父亲的孩子,去另一个家庭饱受痛苦......”
“我也没有那个心胸,不去介意......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的妈妈,就这样......”
“从十几年前,可能更早?就背叛了婚姻......”
烟雾缭绕,带着悲哀从客厅飘到厨房,再轻轻的、缓缓的,围住有马立香。
沉默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好痛苦。
自始至终好像都是自己的原因。
“立香,如果你还愿意叫我父亲,我也会依然当下去。”
有马裕司一遍又一遍,大口吸入香烟。
就这样,我的家庭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
我们爱着,我们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