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火宗所辖到千手堂所辖,再从雄鹰洞所辖到青鹰寨所辖,云珩花了四个时辰把离得近的几个宗门全部检查了一遍。

结论:救济品中都含有妖族信息素。

这表明妖族袭击并非偶然,而是有组织、跨地域的协同行动,非个别宗门所为。

至于动机和目的,云珩猜测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制造恐慌,强化民众对宗门庇护的依赖、同时垄断丹药市场,巩固统治;

其二……是云珩觉得没多大可能的与妖族私下勾结。

尽管从地理上来看,流火洲毗邻归墟洲(妖族领地),存在勾结条件,但尚未发现各宗与妖族直接勾结的证据。

交易是可能存在的,但那也只是修士间的灰色往来,属于不合法、但合情的“各取所需”——之前云珩在赤火宗看到其中一个弟子手腕上的妖气时,就是这么想的。

但勾结不同。

尤其是勾结妖族残杀同胞。

这无异于骑在巡妖司的头上拉屎。

更何况,驻扎在此地的还大部分都是巡妖司一线,七十二席有一小半都坐镇其中、以防妖族来犯。流火洲这些最高修为不超炼虚期的宗主,不大可能顶风作案。

最简单直观的比较,如果把云珩现在的位置换成玄隼,对于与妖族交易,他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毕竟资源不均、流火洲这样的地界确实需要点“人情世故”;但如果是勾结……他保准会连夜一个个杀过去。

一个是跨境贸易,

一个是叛族通敌。

这同样也是江可可最担心云珩的事。

还有……

在整件事的背后,藏起来的那条“龙”。

『云公子,我是个骗子,但我不傻。我知道您是谁,更知道您背后站着什么。赤火宗这点破事,绝对瞒不过您的眼睛。我今日来,不是求您高抬贵手——我知道巡妖司的规矩——只求一件事:若将来东窗事发,请云公子为我妻儿老小,谋一条去凡界隐姓埋名的生路。我不求他们荣华富贵,只求……正常生老病死。』

『作为交换,我会告诉您三件事:第一,赤火宗背后,站着至少一位化神期的龙族管事。第二,石洞村的妖蛭,是他的安排。至于第三……若我们有缘正式合作之时,我自会告知全貌。』

这是吴魁当时找上云珩的原话。

随后,吴魁展示了前两件事的证据,而云珩,也正式与其达成了表层交易。

云珩思索片刻,还是拿出传讯玉简,联系上了丁怀柔。

“有屁就放。在忙。”

通讯那头,是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还有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惨叫。

“丁大人,近日我在流火洲发现一处异常,需向您报备并提请司内研判……”

云珩的「特聘协查使」身份本质是巡妖司外部顾问,虽直属丁怀柔,但仍有义务上报危害人族安全的重大嫌疑。若不汇报,事后问起,云珩可能因“知情不报”被追责,增加怀疑,甚至牵连长生云家声誉。

但这个汇报不是盲目的,而是选择性、分阶段式的汇报。

在有针对性地陈述了一遍来龙去脉后,丁怀柔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她个人沉默,但刀光剑影的声音依旧十分响亮。

“叫我丁姐。我很年轻,才八百七十二岁。”

然后,丁怀柔留下这句话,自顾自地挂断了通讯。

云珩看着手中嘟嘟叫的玉简,眨了眨眼。

他突然感觉自家上司和自家师父或许很聊得来。因为蓝岚也不喜欢听云珩喊她“蓝老”,要么“蓝姐”、要么“师尊”,反正不能带个“老字”。

说起来过段时间还要准备一下拜师礼来着……

云珩前世是在即将返回长生云家、也就是两百多年后成为的蓝岚关门弟子,蓝岚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徒弟。这重活一世,拜师礼总不能不如前世吧?

一边这么想着,云珩一边朝吴魁的居所飞去。

他需要拿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而吴魁,显然是知晓诸多内情之人。

然而,当云珩驾驶着飞行法器来到吴魁此前给的地址时,却只看到一片人去楼空的景象。

云珩皱了皱眉,以为只是今日吴魁没空回家,而恰好他的妻儿都出去了,于是重返建好的驿站。

稍作休整后,翌日,云珩再度来到吴魁家门口,等了足足一天,却依旧渺无音讯。

应该不至于是假地址……

当时吴魁找他的时候态度极为诚恳,而且云珩都同意其用留影石录像了,对方没理由给他一个假地址。

再等等吧。

于是,云珩又花了半天的时间跨越半个流火洲,收集了更多其余宗门的“救济品”证据。

而当其再次返回,看到连自己留下的记号都蒙上灰尘后,云珩终于确定——吴魁失踪了。

不过,在云珩用隐匿符隐藏身形、重返赤火宗、看着那些一如往常的弟子时,却感觉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直到迈入寒潭轩——也就是赤火宗宗主府——看见那已然全开的隔音阵法,云珩的脸色才逐渐沉了下来。

随手一指,为随身携带的七阶窃听法器打通一个进入结界的孔洞,云珩一边往外撤,一边侧耳聆听——他自然不会冒着被十几位化神期强者发现的风险亲自进去,隐匿符箓再高级、再好用,云珩也只是一个筑基。

“吴魁那厮……当真跑了?前天巡山弟子还报他洞府灯火通明,今晨便人去楼空,渣滓都不剩。”

六长老来回踱步,手中捏着茶盏,表情焦急。

“一个靠丹药堆上去的金丹期的江湖骗子,能跑哪去?”

大长老冷笑一声,“怕是察觉风声不对,躲进哪个老鼠洞了……或者……”

他看向四长老,对方应声回复:“魂灯未灭。还活着。”

六长老猛地灌了口冷茶,茶水溅到前襟:“我就说那骗子靠不住!当初就该——”

“当初就该什么?”

五长老冷眼扫来,藏不住的煞气让室温骤降,“是你亲手把他从赌坊捞出来的,是你拍胸脯保证‘此人贪生怕死,最好拿捏’的!现在人带着留影石跑了,你倒要充事后诸葛?”

“我……”

六长老噎住。

“够了。”

大长老抬手,止住争吵,“现在追究无益。要紧的是三件事:第一,吴魁死哪儿去了;第二,他手里那份‘账册’副本落入谁手了;第三——”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云珩到底知道多少。”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人精,自然清楚云珩不会立刻离开。

他们倒是不担心吴魁死,毕竟这些年吴魁一直以“宗主”之名在外各种抛头露面,就算真死了,其他宗门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打赤火宗的注意。

他们担心的,是云珩已经和吴魁达成了某种协议,并且已在追查,严重点,甚至可能通过吴魁手里的几番证据,引起了巡妖司高层的注意。

“我觉得这倒是最不用担心的。”

三长老沙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饱含着不屑,“‘货物’上面的线索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抹净,而那‘引息术’,又是上古御兽宗遗法,当今修真界能识破者不过五指。他一个纨绔子弟,纵有家学渊源,又如何能懂四万年前的冷僻术法?”

二长老忽然低声问:“若云珩刚好就那么巧合地知道这术法呢?”

“那就说明我们气运已尽,毫无办法。”

三长老冷笑,“不过流火洲各大宗门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云珩就算再能耐,难不成能把整个下三洲掀了?巡妖司办案讲证据,证据呢?吴魁人呢?账册呢?——全是‘失踪’。”

他佝偻着身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火毒染成暗红色的夜空:“不管吴魁去了哪,我们要做的,都只有撑。撑到云珩失去耐心离开,撑到巡妖司换防,撑到……‘那位大人’拿到他想要的东西,离开流火洲。”

“要是撑不住呢?”

六长老声音发颤。

三长老回头,烛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刻的阴影:

“那就让云珩找到‘凶手’——一个已经死了的、无从对证的凶手。比如……‘畏罪自杀’的前任宗主私生子。”

几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言下之意:找个替死鬼,把所有脏水泼到“已死”的吴魁身上。

“细节我去安排。”

二长老颔首,“但云珩不傻,他若不信……”

“他必须信。”

大长老打断,一字一顿,“流火洲最不缺的,就是‘意外’。矿洞坍塌、火毒爆发、妖兽失控……哪一样不能要人命?”

“还有一个问题。”

六长老是他们中的“点子王”,虽然总是想些离谱的奇招,但考虑的也是最全面的,“那位大人若是知道吴魁失控,或许会迁怒我等……毕竟上次因为意外被玄隼截胡,妖蛭那边已近半月没有产出了。”

“所以,吴魁必须死在我们找到他之后。活要见人,死要见魂。”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至于云家那小子……若是确认他真的喜欢当诇者,那就把‘青鹰寨’的那批‘货’悄悄抛给他。让我们的大少爷尝尝被妖族追杀的滋味。”

六长老一惊,“万万不可啊!这长生云家要是动怒,巡妖司都拦不住!”

不说云家那几个大乘期的客卿长老,光是云忘机和沈初静这对夫妻,便足以给流火洲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无论修真界如何发展,一个道理亘古不变——

只要拳头够硬,那就不存在规则约束。

“我发现你最近的脑子当真疑似被驴踢了。”

大长老翻了个白眼,“妖族失控袭击贵客,赤火宗‘奋力救援’却不幸来迟……届时,云珩重伤,我们‘缴获’妖族密谋证据,再‘顺势’揪出几个替死鬼……这种咱们玩了几百年的手段,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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