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书馆出来后,丛云葵没有立刻回家。

她背着书包,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沿着学校外围的围墙慢慢走着。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橙红色褪成深紫色,再过渡到墨蓝。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图书馆里的一切——灯华那双晨曦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温柔包容的眼堇轻轻覆在她手上时,掌心传来的温暖。

诗织弹奏钢琴时,那些如同水滴般落下的、让心跳不由自主放慢的音符,静香说“我也是被救赎的魔女”时,那种平静而坦然的姿态。

还有……那个和她同名不同姓、橙红色头发像火焰一样张扬的赤座葵,坦率地说出“你也是魔法少女对吧”时,那种毫无顾忌的直接。

一种陌生而温暖的疲惫感包裹着她。

不是身体上的累——以她的体质,就算绕着城市跑十圈也不会喘气。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松懈,仿佛长久以来紧绷到即将断裂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一点点。

她停下脚步,抬起左手,拉开运动护腕。

灵魂宝石露了出来。

那是一颗深褐色的、表面带着粗糙纹理的宝石,此刻正以稳定的频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宝石中央那片浑浊的区域,似乎……真的淡了一点点。

葵怔怔地看着。

不是错觉。

诗织弹琴的时候,当她的心跳和呼吸跟着旋律同步放缓,当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和恐惧渐渐退去,她能感觉到——灵魂宝石中那股蠢蠢欲动的、想要冲破一切束缚的狂暴力量,也暂时平息了下来。

就像被安抚的野兽。

“你可以控制它。”

灯华的话在耳边回响。

“关键在于你想用它来做什么。”

葵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她重新拉好护腕,抬起头,看向前方——那是回家的方向。

葵住的地方在城市的边缘地带,一片被称为“下町”的老旧居民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几十年前建造的木结构公寓,外墙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狭窄的巷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霉味和远处工厂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金属气味。

她在一栋三层公寓的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门口停下。

门牌上写着“丛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葵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只有一把,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红绳串着——打开了门。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叠(约16平方米)左右。进门就是厨房兼起居室,角落里用帘子隔出了一块睡眠区域。

家具很少:一张矮桌,两个坐垫,一个二手的小冰箱,一个单口燃气灶。墙壁因为渗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水渍,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网。

但很干净。

地板被擦得发亮,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连厨房里的调味料瓶子都按照高矮顺序排列。这是葵的习惯——在外部世界无法控制的混乱中,她至少要让自己的小窝保持秩序。

“我回来了。”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没有回应。

葵脱下鞋子,整齐地放在玄关的鞋柜里(鞋柜里只有她一个人的鞋子),然后走到矮桌前,放下书包。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大麦茶,两个鸡蛋,一包已经开了封的速食米饭,还有一小盒打折时买的蔬菜沙拉。

她拿出速食米饭,用微波炉加热。

等待的间隙,她走到窗边,拉开褪色的窗帘。

窗外是对面公寓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到。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天空,此刻已经变成深蓝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葵看着那一线天空,脑海中又浮现出图书馆里那扇高大的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如同被放慢的时间。

还有那些人。

那些……愿意伸出手,拉住即将坠落的她的人。

一种酸涩的暖意涌上喉咙。

她想起母亲离开的那个夜晚。

那天也像今天一样,是个普通的傍晚。母亲收拾好最后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时葵只有十岁,还不太明白“离婚”和“抛下”的真正含义,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永远离开。

“妈妈……要去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葵要坚强。”母亲说,声音很轻,“这个世界很残酷,弱者只会被践踏。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欺负你,强到可以保护自己。”

然后她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抛弃”。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用父亲留下的微薄生活费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学会在学校里低头走路,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学会在便利店打工时对客人的刁难微笑应对。

学会在被推搡、被嘲笑、被孤立时,咬紧牙关不哭出来。

也学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墙壁练习挥拳,幻想着有一天能用自己的力量,让所有欺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她遇到了丘比。

在那个她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巷子里哭泣的雨夜。

那只纯白的、红色的眼眸像宝石一样冰冷的生物,蹲在她面前,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你看起来很痛苦。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

葵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看着它。

“我……我不想再被欺负了。”她哽咽着说,“我要拥有最强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害怕我,再也不敢小看我。”

“契约成立。”

灵魂宝石在她左手腕上成型,深褐色的、粗糙的、蕴含着原始力量的光芒,照亮了雨夜的黑暗。

她获得了力量。

但也付出了代价。

“嘀——”

微波炉的提示音将葵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转身,取出加热好的速食米饭,坐在矮桌前,机械地一口一口吃着。

米饭很淡,只有一点酱油的味道。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她记得堇的话:

“好好吃饭是很重要的。身体需要能量,灵魂也需要。”

吃完饭后,葵收拾了碗筷,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灯华给她的书签。

上面写着地址:

“若叶町3丁目17-5,葛城家。随时欢迎。”

字迹工整而清晰,透着一股安定感。

葵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书签的边缘。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掀开帘子。

帘子后面是她的“床铺”——其实只是一张薄薄的被褥铺在榻榻米上。旁边有一个小纸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母亲唯一一张合影。照片上的葵大约五六岁,被母亲抱在怀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某个游乐园的旋转木马,色彩鲜艳得不真实。

葵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妈妈,”她轻声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些人。”

“她们说,我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使用力量。”

“不是用来报复,不是用来让人恐惧,而是……用来帮助别人,保护别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但我……想试试。”

泪水滴落在相框玻璃上,晕开模糊的水痕。

葵擦去眼泪,将相框放回纸箱,然后躺进被褥里。

她没有立刻关灯,而是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灵魂宝石。

宝石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如同一颗孤独的星。

葵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重复诗织弹奏的那段旋律。

简单的音符,平稳的节奏,如同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气,呼气。

一、二、三、四。

渐渐地,她的心跳放缓,呼吸变得深长。

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在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她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放学后,去图书馆。

去找静香学姐,学习整理书籍。

然后……也许,可以试试看,用这份力量,做些不一样的事。

夜色渐深。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星星越来越多,如同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角落——

堇没有直接回灯华她们合租的房子,而是坐上了相反方向的电车。

她要回自己的家。

那个她曾经因为过度保护欲而用荆棘囚禁了一切、最终也囚禁了自己的地方。

电车上人不多,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彩色光带,如同某种虚幻的河流。

她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那是她成为魔法少女之前用的手机,里面存着家里的电话。

今天中午接到母亲电话时,堇正在料理教室切菜。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而焦虑:

“堇,你爸爸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要再做一次手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

堇的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明天回去看看。”

挂断电话后,她一个人在料理教室的角落坐了整整一节课。同学们都以为她不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又回来了。

——害怕自己会再次变成那个用爱之名束缚一切的怪物。

电车到站了。

堇走下电车,穿过熟悉的街道。这里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是典型的居民区,街道两旁是独栋住宅,每户都有小小的庭院。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狗叫声。

她在其中一栋房子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葛城”,庭院里的枫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响了门铃。

几秒后,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内,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看到堇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堇……你回来了。”

“嗯。”堇轻声应道,“我回来了,妈妈。”

她走进玄关,脱鞋时注意到鞋柜旁多了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不是父亲的。

“有客人?”她问。

母亲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是……你爸爸的主治医生,佐藤医生。”她低声说,“他在客厅,和你爸爸说话。”

堇的心沉了一下。

主治医生亲自上门,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跟着母亲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父亲半躺在靠窗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脸色苍白,但看到堇时还是露出了笑容。

“堇,回来啦。”

“爸爸。”堇走到沙发旁,跪坐下来,“您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父亲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就是腿越来越没力气了。”

这时,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是佐藤医生。他大约五十岁,戴着金边眼镜,表情温和但带着职业性的严肃。

“这位就是堇小姐吧?经常听你父母提起你。”医生朝她点了点头,“我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佐藤。”

“您好,佐藤医生。”堇礼貌地回应,“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母亲,最后目光回到堇身上。

“我们到厨房说吧。”他说。

厨房里,母亲泡了茶。

佐藤医生接过茶杯,但只是握在手里,没有喝。

“葛城先生的情况……不太乐观。”他直截了当地说,“之前的脊柱手术虽然暂时缓解了疼痛,但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最近检查发现,下肢肌肉萎缩的速度比预期快。”

堇的手指在桌子下收紧。

“那……该怎么办?”

“有两种选择。”医生说,“第一种,继续保守治疗,定期复健,但效果有限。以目前的速度,可能一年内就会完全失去行走能力。”

“第二种呢?”

“再次手术。”佐藤医生推了推眼镜,“但这次手术风险很高。你父亲的年龄和整体健康状况都不是最理想的状态。成功率……大约只有40%。”

40%。

堇感到一阵眩晕。

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着,“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很抱歉。”佐藤医生的声音很轻,“有些疾病就是这样,进展往往出人意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堇。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很艰难的决定。我的建议是,全家人好好商量一下。无论选择哪条路,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手术……如果失败的话,会怎么样?”堇问,声音有些发颤。

“最坏的情况,是手术中发生意外,导致更严重的神经损伤,甚至可能……危及生命。”医生诚实地回答,“即使手术成功,术后恢复期也很漫长,需要全天候的护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今天先回去了。你们好好考虑,一周内给我答复就行。”

医生离开后,厨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母亲压抑的哭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堇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茶水里倒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

她想起那段日子。

父亲第一次病倒时,她还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看着曾经高大、总是笑着把自己举到肩头的父亲,突然变得虚弱、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那种无力感几乎将她吞噬。

所以她许愿了。

对着丘比,许下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愿望:

“我想要保护大家,让任何人都不会再受到伤害。”

她获得了力量——治愈的露水,庇护的壁垒,缠绕的荆棘。

起初一切都很好。她用治愈露水缓解父亲的疼痛,用壁垒保护家人不受外界干扰,用荆棘驱赶那些她觉得“可能带来伤害”的人和事。

但渐渐地,保护变成了控制。

壁垒变成了囚笼。

荆棘变成了刑具。

她开始不允许父亲出门,因为“外面有细菌”。

她开始限制母亲与亲戚朋友的来往,因为“那些人可能会说些让您伤心的话”。

她开始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切,任何不符合她“安全规范”的行为,都会被她用荆棘“纠正”。

直到有一天,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她吼出那句:

“堇!够了!我们不是你的囚犯!”

那一刻,她看着父亲眼中混合着痛苦、愤怒和失望的光芒,看着母亲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最大的伤害源。

愿望扭曲了,保护欲扭曲了,爱扭曲了,她堕落了,变成了“荆棘魔女”,被囚禁在自己用爱构筑的牢笼里,直到灯华出现,直到被理解、被救赎、被给予第二次机会。

“堇?”

母亲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堇抬起头,发现母亲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堇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轻声说,“妈妈,我想和爸爸单独说会儿话。”

母亲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离开了厨房。

堇端着两杯新泡的茶,回到客厅。

父亲还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眼。

“医生走了?”他问。

“嗯。”堇在父亲身边坐下,将一杯茶递给他,“爸爸,关于手术的事……”

“我不想做。”父亲打断了她。

堇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虽然风险高,但至少还有机会……”

“40%的机会,不值得用生命去赌。”父亲平静地说,但堇能听出他声音深处的颤抖,“而且,就算手术成功了,我也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到时候,你妈妈一个人要照顾我,还要工作,会累垮的。”

“我可以帮忙!”堇脱口而出,“我可以请假,可以照顾您,我可以——”

“你不能。”父亲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堇,你还年轻,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你不能为了我,被困在这里。”

堇的眼泪涌了上来。

“可是……可是我当初就是因为没能保护好您,才……”

“你保护得太过了,孩子。”父亲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出于爱。但爱不是束缚,不是控制。爱是……信任对方有能力面对自己的困境,然后在对方需要时,伸出手,而不是用锁链捆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温柔、这么善良的女儿。但我也最担心你——你总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总是想保护所有人不受伤害。”

“但那是不可能的,堇。”

“这个世界就是会有痛苦,会有疾病,会有分离,会有无法挽回的遗憾。我们能做的,不是试图消灭所有痛苦,而是在痛苦来临时,学会如何与它共处,如何在其中保持人性的温暖。”

父亲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所以,关于手术的事,我已经决定了。不做了。”

“可是——”

“听我说完。”父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想在手术台上赌那40%的概率,也不想让余下的时间在漫长的恢复期中度过。我想……用剩下的时间,做些想做的事。”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悠远。

“我想去北海道看看,年轻时和你妈妈约定要去的地方。想在院子里种更多的花,想好好读几本一直没时间读的书,想每天和你妈妈一起看夕阳。”

“这些事,都比躺在病床上,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更有意义。”

堇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可是……可是如果您不做手术,可能会……”

“我知道。”父亲微笑,“每个人都会死,堇。重要的是,在死之前,有没有好好活过。”

他伸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该让我自己选择如何走完最后的路了。”

堇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哭得像个小孩子。

窗外,夜色深沉。

客厅里,父女俩就这样静静坐着,一个平静地接受命运,一个在泪水中学习放手。

许久,父亲轻声说:

“堇,帮我个忙。”

“什么?”

“去我房间的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拿过来。”

堇擦了擦眼泪,起身去了父亲的房间。书桌抽屉里果然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不大,但很精致。

她拿着盒子回到客厅,递给父亲。

父亲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片精致的、镂空的枫叶。

“这是……”堇愣住了。

“本来打算在你二十岁生日时给你的。”父亲微笑着说,“是你奶奶留下来的。她说,枫叶是最有韧性的植物——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用最绚烂的颜色告别,冬天看似枯萎,但春天又会重生。”

他将项链拿出来,轻轻戴在堇的脖子上。

枫叶吊坠落在她的锁骨之间,微微发凉。

“我希望你像枫叶一样,堇。”父亲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学会在合适的季节绚烂,也学会在必须的时候,优雅地放手。”

“然后,在下一个春天,重新发芽。”

堇低头看着胸前的枫叶吊坠,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眼泪中不再只是悲伤。

还有释然。

还有感激。

还有……成长。

她伸出手,轻轻拥抱父亲。

“谢谢你,爸爸。”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教我怎么爱。”

父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早就知道了,孩子。”他轻声说,“只是暂时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了就好。”

夜深了。

堇帮父亲躺好,盖好被子,然后关掉客厅的灯。

母亲在厨房收拾,堇走过去帮忙。

两人默默地洗着碗,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不再沉重。

“妈妈。”堇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搬回来住一段时间,照顾爸爸,可以吗?”

母亲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她。

“但是你的学业……”

“我可以申请居家学习,或者每天去学校半天。”堇说,“而且,不是像以前那样‘控制’,而是真的‘照顾’。帮爸爸复健,做他喜欢的料理,陪他看书,推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爸爸不想做手术,我尊重他的决定。但在他选择的路程中,我想陪他走一段。”

母亲的眼睛红了。

“堇……你长大了。”

“是灯华她们教会我的。”堇微笑,“教会我,真正的守护,是在尊重对方选择的前提下,提供支持。”

她擦干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柜。

“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回去一趟,和灯华她们商量。毕竟现在我们是住在一起的,突然搬走,要和她们说清楚。”

母亲点了点头。

“应该的。那些孩子……都是好人。”

“嗯。”堇轻声应道,“她们都是……在我最迷茫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

收拾完厨房,堇回到客厅,在父亲旁边的地铺上躺下——她今晚决定留下来。

关上灯后,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堇。”父亲轻声唤道。

“嗯?”

“你刚才提到灯华……是你现在一起住的朋友?”

“是的。”堇回答,“她是个很特别的人。能理解别人的痛苦,愿意承载别人的绝望,然后……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父亲沉默了片刻。

“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堇闭上眼睛,“她教会我很多事。比如……即使是最深的绝望,也值得被倾听。即使是最重的罪孽,也依然有被救赎的可能。”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远而神秘。

“爸爸。”堇突然问,“您相信……人有第二次机会吗?”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轻声说: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堇。”

“而是……愿不愿意给的问题。”

“也愿不愿意接受的问题。”

堇在黑暗中微笑。

“我明白了。”

深夜,堇还没有睡着。

她抬起手,轻轻触**前的枫叶吊坠。

指尖传来冰凉的金属触感,但很快就被体温温暖。

然后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灵魂宝石的位置。

不是物理上的宝石(她被救赎后,灵魂宝石已经消失),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象征性的存在:那颗被灯华的“理解”重塑过的、学会了“温柔守护”的心。

她能感觉到,那颗心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伤、释然、感激、决心,还有……爱。

不再是扭曲的、控制的爱。

而是真正的、包容的、愿意放手的爱。

堇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夜空中,星星很亮。

她想起灯华胸前的虹彩宝石,想起那片星海中,每一颗星光都是一个被理解的悲愿,一个被救赎的灵魂。

然后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个女孩——

丛云葵。

那个眼神像受伤野兽一样警惕、双手紧握成拳、随时准备攻击或逃跑的少女。

堇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用荆棘囚禁一切、最终也囚禁了自己的、孤独的少女。

“你会没事的,葵同学。”她对着夜空轻声说,“因为现在,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就像我一样。”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堇闭上眼睛,终于沉入睡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灯华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也正望着同一片星空。

虹彩宝石在她胸前微微发光,内部的星海中,两颗星光正以相似的频率闪烁——

一颗是深褐色的、粗糙的、代表丛云葵的“可能性”的星光。

一颗是翠绿色的、坚韧的、代表葛城堇的“守护”的星光。

两颗星光之间,似乎正在建立某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连接。

灯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夜风吹拂星空璀璨,而两个少女,在城市的两个角落,在各自的归途中,都在学习同一件事——如何带着伤痕温柔地活下去,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完美的完美,如何在回家的路上,学会真正的“回家”。

夜,渐深。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