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以往的日子里总会上演的,似乎又是无事可做的她,不请自来地坐在这魔导材料店里唯一的皮椅上,惬意地享受夜晚。
说实话,早些日子乔伊或许会吐槽她几句,大体都是「给客人准备的椅子,一分钱不花的闲人究竟哪来的厚脸皮坐在上面」,再者说「我家里的椅子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你是没盒子呆着的野猫吗」之类的。
可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番景色。瞧着她惬意地倚着靠背,上下晃荡着腿,活像是在海边沙滩享受的旅客一样。
各种意义上都了不得,该说好伺候还是不好伺候呢?不由得在心里想。她灿烂地笑着,琥珀色的眼瞳分明闪着光。
这时他又留意到了,或者说一直都有在留意到。戴着过长黑色丝质手套的双手,把着皮椅的扶手。
…手套。
“说起来。”
“嗯?”
“你手套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与她相识大概已经有半年了,自从先前在那酒馆里留下任务,以此为契机招聘到她帮忙打下手起,那双手套便一直以来包裹着她的双手。
无论是怎样的任务,无论是怎样的时间,即便是食用有油脂的食物,即便是水下的作业,她依旧在穿戴着这双手套的前提下,继续着一切活动。
形影不离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了。即便乔伊从未特殊留意,可无论何时不改变的这双手套,也未免太过于显眼些。尤其是她标志性的怪力,在施展那种力量时,手套下也总隐隐发着光。
……当然,乔伊其实早就想开口去问,可碍于没什么机会,又显得突兀。现在他觉得自己与少女算是半个熟识,应该不会太冒犯,所以随口便发问了,算是没话找话吧。
然而,提及这个问题时,乔伊直觉上能感受到,眼前少女的氛围立刻改变了。
她坐起身来,两手撑在皮椅扶手上。那双眼睛不安地来回扫视着,总是流露出宛如孩子般的笑容此时僵硬住。说是瑟瑟发抖也像吧?形容一下,更像是打碎了花瓶,却装作没有……那种感觉的欲盖弥彰吧。
自己是不是不该问比较好啊?
“哦,哦哦哦……你总算问了呀,乔伊!是啊,是啊!这就是,那个,呃…封印啦,邪恶的力量……其实是有恶魔什么的,哈哈,哈哈哈…”
“………”
“——呃,其实是很早被划伤了!很难看所以干脆藏起来了,你明白吧?即便是木头脑袋乔伊也该明白吧?女孩子就是会这样的啦,经常的啦!”
“……”
“……什,什么啊!你这种态度,怎么我怎样说都不信!?……哼,那我就干脆不说了嘛!有什么问题呀。”
少女侧过脑袋,语气有些别扭地提前找补着,脚掌轻踏着地面,很显然是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真麻烦,就算装也装得像些吧?乔伊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若非如此,偏摆出这种很有突破点的样子,不就是等着想让人再问?这算是什么,这是想干什么。
说不是什么愧疚,乔伊在心里反复强调,那顶多只能算是应付一下麻烦事。他斜眸再偷偷扫她几眼。很少能在这没头没尾的少女身上感受到这种沉重氛围,倒是不习惯了。
“…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嗯唔——”
她重新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眼瞳正对着乔伊。
“唉,你又是明白什么了,我分明还什么都没说呢,爱好脑补的猫头鹰先生。”
猫头鹰?那算什么。
刺人的言语,自己也明白她是想恢复平常若无其事打趣的氛围。打算当做没事一样一忘皆空,再这样继续下去。
可是,乔伊不会让她这样顺心下去。因为能那样傲慢的只有乔伊,因为乔伊觉得只有他可以那么方便。
“我明白了你确实是个当之无愧的白痴,脑子里不知道在装什么。”
“这种时候不应该安慰女孩子才对?为什么突然开始劈头盖脸地辱骂我了!!?”
“你打算说出来的东西我便会努力理解,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随便去猜,定义上来论,聊天不就是这种东西么。”
乔伊对她的肆意妄为不屑一顾,以更加强烈的肆意妄为进行着否定。
“并不是说逼你一定要说出来,只是我觉得吧,把想要让别人理解的东西闷着不说,只是心底提前预设觉得对方不会明白,然后继续自顾自郁闷?”
夕阳的光投射而下,穿过留下空隙的门扇,投在她的身上。给那少女的身姿染上算是好看的昏黄色,简直像是在燃烧。
“——那也太烂了,你这辈子干脆把嘴缝上吧,我说实话,不会交流可以干脆放弃,当个半吊子算什么德行。”
惊叹于眼前怪人的一鸣惊人的她,这时才勉强找到呼吸的节奏。就像是淹水的人试图抓到救命稻草,不服气地开口。
“………要让你明白,我明明得说很久,分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
“没关系,我不觉得浪费时间。”
“你不觉得浪费,我还觉得浪费。”
“假如你是这样想的,刚刚在三句前就已经闭嘴了,还有你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我现在就狠踹你的屁股把你赶出去。”
“过分!?”
被他彻底噎得无话可说的她,沉默了许久,只是用指节敲着皮椅的扶手。
“你这人还真能给自己找麻烦,果然多管闲事这方面你才是行家啊,热情先生。”
“既然对热情先生产生了佩服之情,就干脆把那种心情转移为实体,把上次我付你的工资吐出来怎么样。”
“哦,剥削员工还说得理直气壮,真好啊,厚脸皮加一分。”
“我要是加一分,你这把绷带当衣服穿的无脑女早就十分起步了。”
“过奖过奖~♪我们彼此共勉吧。”
轻笑几声,她从皮椅上站起身。乔伊凑过脑袋看眼椅垫,确认她有没有给坐坏这宝贵皮椅。大概这皮椅的价值够买这丫头几百个脑袋了。
乔伊隐约能感受到,她似乎是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己。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他选择直接无视掉,就当是对那家伙的小小报复了。这样想着的乔伊,将茶壶打开,正想着给自己沏杯茶,算是弥补一下刚刚被打扰的闲暇时间。
——可刚倒上热水,看着热水沸腾的蒸汽上升,余光却连带着发觉到,地上的那道影子却是未曾散去,她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丫头。”
他抬头看过去,而她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在犹豫。
就这样扭捏了好久,用力挠了把脑袋,然后深吸口气,面对着乔伊,将那手套用力往下一扯——
………
“……魔导义肢,吗。”
瞥眼那双流露这魔力光辉的金属双臂,乔伊恍然大悟,他多少能明白她往日展现的怪力的来源,也算是明白她在计较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也只是无奈地叹息着,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杯里的茶水,摇了摇脑袋。
“你觉得我会歧视你?作为魔导材料店的店长?”
“…怕你一时心血来潮,想着把我的义肢拆了看。我可就只有这一双能用,你要是那样,我就………”
“……蠢货。”
听着这样的话,乔伊还能多说什么呢?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是重重地再叹息,然后顺着自己的心情如此感慨。
“多萝西,你的确是个当之无愧的蠢货。”
好不容易揭露了内心脆弱的多萝西,自然是没想到居然还能被连着乔伊再骂几句,不由得炸了毛,恶狠狠地瞪着。
“什么啊乔伊!?为什么光说我是蠢货,连体贴都不明白的白痴猫头鹰,赶快把眼睛扎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