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寂静,唯有琴声与戒尺偶尔的轻响,以及霓裳清冷的讲解声。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出日落,花开花谢。

日影在桃林间悄然偏移,将青石台与琴影拉得斜长。厚积的花瓣在微风中打着旋儿,无声地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苏闲端坐在古琴前,指尖微微发凉。

今日,霓裳并未带来新的练习曲谱,也未讲解新的指法,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暗金色的眸子凝视着她,轻声道:“今日,你独自弹奏一遍《松溪问月》。”

《松溪问月》,是这几日霓裳所授曲目中最完整、也最具意境的一首短曲,取意月下松间,清溪潺潺,孤客问心。指法已涵盖了基础的大半,旋律清幽舒缓,不算复杂,但要求心静气凝,方能弹出那份空寂寥远的韵味。

苏闲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之前练习,或有霓裳示范在前,或有她在一旁随时指点纠正,即便错了,那戒尺落下也是意料之中。可此刻,要独自在如此严苛的“老师”面前完成整首曲子,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考核,让她平白生出了几分许久未曾有过的、属于学童面对夫子抽查般的紧张。指尖按在冰凉的琴弦上,竟有些微的僵硬。

霓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缓和。她并未催促,只是将手边那柄乌黑戒尺轻轻推远了些,声音比往常低柔了半分:“只是这首简单的曲子,你已练过许多遍。即便错了,今日……不罚你。”

这算不上安慰的安慰,却奇异地让苏闲紧绷的心弦松了一瞬。她抬眸,对上霓裳平静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松溪问月》的旋律、指法、乃至霓裳弹奏时那副月下独坐的画面在脑中过了一遍。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指尖落下,第一个清越的音符跳出,略显谨慎,但音准无误。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渐渐连缀成溪流,起初有些滞涩,偶有停顿,但随着心神投入,那溪流逐渐顺畅起来。她的手腕不再僵硬,指法切换虽不如霓裳那般行云流水、蕴含独特气韵,却也准确到位,基本的节奏与旋律框架稳稳地撑了起来。

琴音在桃林间流淌,不如霓裳弹奏时那般充满穿透人心的宁静力量,却也自有一份初学者的认真与干净。她试着去回想那“松风”、“溪声”、“孤月”的意象,将这几日被戒尺逼着刻进肌肉记忆的指法,努力融入一丝自己对那寂寥画面的理解。谈不上多高的境界,但至少,这是一次完整的、没有中途崩溃或指法混乱的呈现。

最后一个泛音轻轻颤动着消散在空气里,苏闲的指尖从琴弦上抬起,掌心竟有微微的汗意。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对面的霓裳。

霓裳依旧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琴上,仿佛还在回味最后的余音。片刻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苏闲。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挑剔,没有冷厉,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一缕春水般的柔和。

“尚可。”她开口道,声音平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苏闲一怔,“音准节奏已无大碍,指法也算扎实。最难的是,你稳住了心神,未因独自弹奏而慌乱。于初学而言,已属难得。”

这是夸奖。虽然吝啬而克制,但确确实实是夸奖。

苏闲心中莫名一松,随即涌上一股奇异的、夹杂着些许成就感的暖流。被这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老师”肯定,竟比想象中更令人感到……有些微的欣喜?她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只微微颔首:“谢……霓裳姑娘指点。”

霓裳不再多言,只道:“今日便到这里。明日继续。”

春日的桃花落尽,抽出嫩绿新叶,又逐渐变得蓊蓊郁郁;夏日的蝉鸣聒噪,桃林绿意深浓,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灼热光斑;秋日的风带来凉意,桃叶转黄,翩然飘落,枝头挂上沉甸甸的、毛茸茸的果实;而后又是冬日的寂静,枝条覆上薄霜,偶尔有耐寒的鸟雀啁啾……

桃林仿佛隔绝了真正的四季轮转,始终保持着一种生机盎然的恒常之美,但细微处,光阴的痕迹仍在悄然涂抹。

青石台边,琴声从未间断。

从生涩到熟练,从磕绊到流畅,从仅仅能弹准音符,到渐渐能赋予简单的旋律以些许情绪。苏闲自己都未曾料到,她竟在这被迫的囚禁与枯燥的重复中,真的将这门技艺一点点拾了起来。那柄乌黑戒尺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成了摆设。霓裳的教导,也从最初严厉的纠正,逐渐变为细致的点拨,乃至偶尔关于琴曲意境、指法心得的探讨。

苏闲发现,褪去偏见,沉浸于琴道中的霓裳,竟有一种令人心折的专注与纯粹。她对音律的理解深刻而独特,每每指点,总能切中要害,让苏闲有豁然开朗之感。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敌对与警惕,在日复一日的弦动指移间,不知不觉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师生”的、微妙的默契。

这一日,天光晴好,桃花开得正盛,宛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霓裳带来的,是一首全新的、更为复杂的曲子,名为《桃夭》。她并未多言,只是先完整地弹奏了一遍。

琴音一起,苏闲便怔住了。这曲子……明媚而哀伤,热烈而寂寥。前半段仿佛能看到满树桃花灼灼盛放,蜂蝶翩跹,春光恣意流淌,充满了生命最蓬勃的欢愉与美好;可到了后半段,旋律急转直下,欢愉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仿佛盛宴将散,华筵必冷,那极致的热闹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注定凋零的预感和深埋的悲怆。霓裳弹得极好,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完美地融合在同一首曲子中,动人心魄,也令人心碎。

“试试看。”霓裳让开了位置,眼中带着一丝苏闲看不懂的期待与紧张。

苏闲坐下,闭目凝神片刻。这首《桃夭》的指法繁复多变,对力度的控制和情绪的转换要求极高。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这段时间打磨出的扎实功底和超强的记忆力,指尖落弦。

起初有些艰难,复杂的指序和快速的情绪切换让她应接不暇,琴音时断时续。霓裳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慢慢地,苏闲找到了节奏,前半段的“灼灼其华”被她弹出了七八分神韵,清越欢快。到了转折处,她记起霓裳弹奏时那抹深藏的哀凉,指下不由自主地注入了一丝自己这些时日困于桃林、思念云芷、前路未卜的怅惘,琴音陡然变得低沉婉转,虽不如霓裳那般深刻入骨,却也隐约触碰到了那“盛极而衰”的意境边缘。

一曲终了,苏闲额角已见微汗。她不确定地看向霓裳。

霓裳沉默良久,久到苏闲以为她又会拿起戒尺,指出哪里力度不对,哪里情绪不够。然而,霓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你……很好。”她低声道,随即在苏闲身旁的蒲团上坐下,“还有些地方,我们可以一同琢磨。”

说着,她将手也放在了琴弦上。“跟我一起。”

苏闲讶然,但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霓裳起了个调,手指在琴弦高音区轻盈跳跃,描绘着桃花初绽的生机。苏闲定了定神,手指落在中低音区,以较为沉稳的节奏应和,如同滋养桃树的土地与枝干。两人的琴音第一次交织在一起,起初难免有些磕碰,但很快便找到了和谐的韵律。霓裳引领着主旋律与情绪的变化,苏闲则负责烘托与支撑,一明一暗,一主一辅,竟意外地契合。

桃林寂寂,唯有双琴合鸣。绚烂与哀戚,希望与怅惘,在这共同的弦动中流淌、碰撞、融合。那一刻,身份的对立、目的的差异、所有的猜疑与算计,似乎都被这奇异的琴声暂时隔绝在外。她们只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与一个天赋卓绝的学生,在用心沟通着同一首曲子深处的灵魂。

一曲合奏罢,余韵悠长。两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弦微颤,感受着指尖残留的共鸣。

许久,霓裳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苏闲。她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欣慰,有释然,有深深的怅惘,还有一种……苏闲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诀别的平静。

“婉袖,”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的微风,“你出师了。”

苏闲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眸。

霓裳却已站起身,掸了掸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投向桃林深处,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该回去了。”

话音刚落,苏闲只觉得眼前景象再次开始旋转、模糊,与当初被带来时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被强行剥离的惊惶,多了几分尘埃落定般的恍惚。

光影稳定时,她已重新站在了醉梦楼那间“听雨阁”内。身上的素白布衣不知何时已换回了她原先的衣衫,那件月华琉仙裙也不见了踪影。仿佛那长达不知多少时日的桃林学琴生涯,只是一场逼真而漫长的幻梦。

然而,指尖残留的、因长期练习而产生的细微薄茧,以及脑海中清晰无比的无数琴谱指法,都在无声地证明着那段时光的真实。

云芷几乎在她们出现的瞬间就闪身到了苏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紧绷:“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上下打量着苏闲,见她除了气质似乎更沉静些、并无明显损伤,紧绷的弦才略微一松,但警惕的目光立刻如利剑般射向一同出现的霓裳和……那位不知何时也已立在门边、依旧戴着暗银面具的管事。

霓裳对云芷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走到竹桌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轻轻放在桌面上。

“按照约定,这是你们想要的,关于影衣楼的一些消息。”她的声音恢复了苏闲初见她时的那种平淡疏离,听不出丝毫情绪,“其中包含他们近年在南境一带的部分活动脉络,几个可能的联络方式,以及……关于他们为何执着于追杀你们的、我所知道的一种推测。”

苏闲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却没有立刻去拿。她看着霓裳转身欲走的背影,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起——不是感激,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悄然改变了的空落感。

就在霓裳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苏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室内:

“顾姨,以后还能再见吗?”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毫无预兆,连苏闲自己都微微一愣。她只是在方才合奏时,于霓裳某个低头调试琴弦的侧影中,恍惚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的慈和与疲惫,又或许是那漫长教学中积攒下的、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了然,让她下意识地唤出了这个称呼。

霓裳的背影,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她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握着门框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云芷眼中闪过惊疑,紧紧盯着霓裳,手再次按上了剑柄。

许久,久到苏闲以为她不会回应,霓裳才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缘分未尽。”

说完这四个字,她不再停留,迅速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那背影,竟有几分仓皇的意味。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面具管事,此刻上前一步,对着苏闲和云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是那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二位,请随我来。我送你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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